鸠摩加利自言自语地低语了一句“她连长安城的灯火,都没看到过”。
二者的交流,仅发生于意识之中,时间流逝的概念与外间不同。
《万物之书》只提供了鸠摩加利的大概生平,通过念丝感应到的也只是情绪,没有回忆。
然而,当鸠摩加利回忆起那些被他掩埋了千年、藏于灵魂最深处,令他无比痛苦的过往时,林烬竟如同亲历一般,体会到了锥心之痛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虽然…”
林烬强行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念头刚一动,心脏像被一只巨手紧紧攥着、随时都会被捏爆的感觉,就更强烈了。
窒息,心痛到连轻轻呼口气,都好像会碎掉的窒息!
此时此刻,他相信,这世上真的存在‘心痛而死’这种事。
“虽然…你我,立场不同…但站在,站在这件事上,我还是要对…要对你说一声,抱歉!”
“呵~呵哈哈哈哈~~抱歉?”鸠摩加利笑得比哭还难听。
“是的,抱歉。”
人类的大脑控制全身,大脑皮层、感知区域受到强烈刺激的情况下,即便没有外伤,也会致死。
林烬很清楚这一点,但该死的是【天人通】这一能力,却是被动触发不由他自己决定何时开启、何时停止。
这导致他一直处于与鸠摩加利共情的状态,虽然这种程度还不足以致死,但这个节骨眼上外边要是有人对他出手,他绝对没办法应对自如。
所以,得尽快摆脱才行。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古人诚不欺我。
“你不是我的仇人!用不着…向我道歉。”鸠摩加利语气强硬地说道。
“我不是…你那个时代的人,虽有神通在身,可与你共情。但我体会到的,恐怕…只有你真实感受的百分之一。她…是个很可爱的妹妹。”
沉默了数秒后,鸠摩加利终于松口,声音略微有些发颤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活着的感觉了。
很久,很久…
自从变成这个样子,连心痛都…感觉不到了!
阿丽娅,对不起…对不起…”
此时在外人看来,该是何等怪异的一幕。
站在四重棺椁左后方,奇局[定·风波]巽字位的年轻人,面容扭曲、单手抚着心口。他的正前方,不到3米处,一尊木质雕像双手持刀,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处。
像是在对峙,但双方都没有半点先手攻击的迹象,只是那样静静地对立着。
而在外人所不知道的意识领域,两个本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对手,竟奇妙地共用着一具躯体。
作为躯体的原主人,林烬自己也不知道【天人通】竟然会产生这么微妙的作用,不仅能让他共情,还令被共情者产生了附体的效果。
念丝,从本质上来说已经不能算作灵魂了。
这也就解释了,鸠摩加利为什么在明确感受到地宫中有消解魂力的祭阵,还毫无忌惮地追下去。因为,他不在乎。
这几根微不足道的念丝,这几具傀儡体,他全都不在乎。
如林烬所说的[道心种魔]一样,在侵入他人意识中后,若被侵入者意志薄弱,念丝能在极短时间内控制其所思所想,直到完全操控对方的灵魂。
但唯独无法像其它阴邪鬼物附身后,能通过宿主的身体体会到活人才有的五感。
林烬一边无法遏止地心痛难忍,一边极力摆脱因深度共情而产生的悲恸之感。
鸠摩加利则贪婪地感受着遗失了千年的感觉,他终于,终于再一次体会到了。
心痛,无以复加的心痛。
心越痛,越沉沦。越沉沦,心越痛。
‘阿丽娅,对不起,对不起…哥哥找遍整个西域,也找不到你,找不到…’
“阿丽娅…对、不…!!不,不是,我不是…”
林烬突然醒过神来,蓦地睁开双眼。瞳孔赤红,眼角渗出两行血泪。耳、鼻中也流出血来,在即将失去自主意识之前,他闷哼一声,喷出一大口血雾。
“我、不、是、你!”
抓着最后一丝独立意识,拼命让自己清醒过来。
情之一字,最为伤人。
换作以前,林烬一定会对这样的陈词滥调,嗤之以鼻。
但现在,他终于领会到其中深意。
通过‘书哥’提供的线索,将细碎的画面串联起来后,他找到了打开尘封往事的钥匙——那个总喜欢跟在瘸腿哥哥身后、像条小尾巴一样的女孩。
却没想到,击溃对方心防的同时,自己也遭到了致命的反噬。
那种一沉再沉、永无止境的感觉,就好像纵身跃进看不到底的深渊。
在痛苦中惩罚自己,在惩罚中品尝痛苦,如此往复、不死不休。
即便知道这根本于事无补,就算他死一万次,也不可能换回阿丽娅,但也只有在感受这种痛苦的时候,才有一丝为不可挽回的遗憾恕罪的慰藉感。
饮鸩止渴,明知有毒,也停不下来。
如果将鸠摩加利的情绪,比作墨汁,那么,这滴墨汁足以将整片海洋都染成黑色。
如果不是《万物之书》在林烬即将彻底失去自我之时,唤醒他的意识,那么,他的结局不是被鸠摩加利同化,就是心碎而死。
“这种死法,听上去…好像很浪漫,可是…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浪漫的人!呼~呼…”
林烬小心翼翼地喘了两口气,在意识中对鸠摩加利说道:“我不敢说,百分百,感同身受。但我…刚刚真的感觉到,自己快要死了!”
“够了吗?鸠摩加利。沉沦是没有尽头,且毫无意义的。”
“你以为,你真能随时要了我的命?那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我说过,我可以帮你。感受到了吗?”
林烬心念一动,那种无法将之具体描述、好比海啸狂潮的悲恸情绪,瞬间像被定格住了。紧接着,褪潮般急速远去。
与此同时,鸠摩加利则有些错愕地感受到一股莫以名状的伟业,将自己完全包裹起来。
“这、这是?”
“你不是很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吗?”林烬微微缓了口气:“我来自事务所,一个可以实现任何心愿的地方。只要付得起代价,无论什么请求,事务所都可以为你实现。”
“事、务、所!”
鸠摩加利重复着这三个字,此时他是以念丝的形态,存在于林烬的意识之中。虽然没有现实世界中凭空出现的事务所卡片,但直接灌进他认知中的那股伟力,比卡片来得更为直观。
是的,他梦寐以求的就是毁了自己。
大仇得仇,本应该高兴才是。
可是,没有。
那些年,他走遍吐蕃,走遍安西四镇,甚至翻过葱岭,用尽各种办法,都找到阿丽娅的亡魂。
哪怕在那个淋满鲜血的祭台上,也没发现阿丽娅的半丝残念。
他绝望了。
在被祭师炼成不死人后,他就不再有任何感觉了。没有痛,感受不到任何温度的变化,无论他的意识多么痛苦,身体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无比憎恨自己的这具不死身。
因为,他连为阿丽娅心痛的能力,都被剥夺了。
在尝试了不知道多少次后,他成功毁掉了那具不再属于他的身体。
却,变成了另外一种形态。
这样的自己,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说一切只是虚幻?
他不知道。
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
他就像天地间的浮尘,汪洋中的一滴水,似乎确切存在着,但又感受不到任何存在该有的感觉。
情绪如潮水蓦地褪去,林烬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一阵怪异的空虚之感。
或许,正是这种从来没体会过的感受,给了他灵感。
“虚无。”
他在意识中说道:“想证明自己的存在,却只能通过别的生命与物体,来旁证。
可是,那些傀儡真的只是傀儡,还是你的幻觉。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说一切都是你的一场梦。
鸠摩加利,一直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徘徊、游荡,很虚无吧!
你一直在等待一个能真正杀死自己的对手,因为你没办法了结自己。
现在,机会摆在面前,给你三分钟时间考虑。
三分钟后,决定是否与我做交易。
以及,你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