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封于瓮,在黑暗中度过五年,再次见到阿耶时,余于翁已经不复当年白发披垂的老神仙形象。
可即便接受不了自己丑陋可怖的模样,他也没有能力改变,只好终日躲在瓮中,不显化面目免得吓到人。
阿耶很忙,每天除了刺符,就是把自己关在静室里,翻阅古藉伏案写写画画。
[金刺馆] 每个月都会闭门谢客三日,在此期间,所有徒弟、佣人要么外出游玩,要么回家访亲,均不在馆内。
但就算馆里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阿耶也不会像过去那样,与自己的大势至师促膝长谈。说说自己对佛法的理解,或者讲起又在哪本经文中,发现了奥妙之处。
就这样,又过去了三年。
当覆盖在身上的东西越长越茂盛,茂盛到令体形足足膨胀了五倍后,余于翁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状况。
不过,不是因为自己丑陋不堪的形象,而是深重的担忧。
他感受到地底下那股气息中,蕴含着的浓重死气。
死气自然来源于尸身。
所以,阿耶究竟在做什么?
他究竟在研究什么法门?
莫非?走了邪道!
“是的,老师。”
再三追问下,阿耶承认了。
余于翁心里早有答案,但阿耶面不改色地认下之时,他却无法面对这样的事实。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眨了眨越来越浑浊的双眼,看着阿耶那张毫无悔意的面容。
明明已年愈古稀,那张脸看上去却只有五十岁。
果然,邪道术法更易得。
“易得?”阿耶面带嘲弄之意地笑道:“老师,您错了。法无正邪,修不修得成,才重要。”
“可你以前说,正法才是世间一切法。阴邪术法,是那些没有向佛之心的屑小歧徒,只求速成才走的旁门捷径。”
“没错,我是这么说过。那是因为那时候的我,懂的太少。”
“阿耶啊…”
“别说了,老师。七十年,您说的够多了,我也听的够多了。总之,我可以告诉您,我没做伤天害理之事,也从未失了佛心。”
“未、失、佛、心?”余于翁颤声责问道:“这金刺馆底下死气浓重,你还敢说自己未失佛心?!”
“哈哈~~”
像是修了回春术,越活越年轻的阿赞耶,大笑道:“您还记得,我们经过老挝时,曾经遇到过一个在深山里修行的鲁士吗?”
余于翁点点头,阿赞耶继续说道:“那个鲁士说过,至阴之地[浮屠渊],有一种奇虫,名叫[滩荼]。”
“滩、荼!”
余于翁想起来了,那个满面刺符的鲁士的确提到过,有这么一种奇异的生物。
蜉蝣,幼虫期在水中生长一至三年,成虫后自水出,朝生暮死,只一日寿命。
而滩荼,有着与蜉蝣几乎如出一辙的命运。
不过,滩荼的幼虫并非长于水中,而是尸骸。以血肉为养、怨念为食,待尸骸连骨渣子都被吮干后便可成虫。
不同的是,[滩荼]暮生朝死。
夜晚破蛹成虫,天光大亮时,就会死去。
死后,虫尸会化作一朵朵比米粒还小百倍的绿色小花。
事实上,[滩荼]在死去之前唤作[滩],死后则唤作[荼]。
相传,滩荼为[滩]时,可食尽凶魂恶灵的怨念,令魂魄得以超度;为[荼]时,则可吸收煞气,将之涤净为清气。
古往今来,有无数修士踏遍深山,想要找到[滩荼]来助自己修行。
所以,余于翁感受到的浓重死气,其实来源于这种奇异的生物。
“可…你是怎么得到[滩荼]的?”
那个鲁士说自己只听说过这种奇异生物,但他行遍千山万水也不曾找见过。
“这个,老师就不用问了。”
话到这里,阿赞耶不再往下说。
自那以后,他也再没向余于翁提起这一奇物。
而余于翁心里也猜到,自己之所以没有消失,没被万千众生杂念侵蚀至死,就是因为[滩食怨念、荼化煞气]的奇效。
…………
…………
嘭!
伴随着不算太重的响声,[金刺馆]后院倒塌围墙前方的地面,突然下陷了一小片。
“我靠!”
袁飞吓的一激灵,大叫一声,很本能扑倒在地,并顺手一把抱住林烬的大腿。
林烬无语地叹了口气。
带这货出门,就是个错误的选择。
不过,竺风这性子急的也是无敌了。
刚释放出去两颗鬼藤种子,还没来得及催动,旁边的地面就像一块被手术刀拉开的黄油一般,四方笃正地陷了下去。
出乎竺风意料的是,看上去很普通的水泥地面,厚度竟有两米。
不过,这种程度根本难不倒她。
将空气压缩成无数把比手术刀更为锋利的风刃,在裂开的泥土缝隙里极速切割。只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将那块下陷的地面掏出两米多深的深坑。
两米以下,终于不再有混凝土。
风刃摧石断土,夯实的泥土尽数被绞成齑粉,直到撞在一种更为坚硬的像是金属盾牌上,风刃才停下来。
“没、用、的…”
余于翁的声音比刚才更微弱了,竺风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声道:“有没有用,试试就知道了。”
林烬的灵眸早在数分钟前就已失效,思虑一秒,当即再开。
透过浓雾与细碎的粉末,隐隐可见下陷的地底深处,细密的暗绿色线条纵横交错,其内似有汁液般的物质以极其缓缓的速度流动着。
“禁锢法阵?”
【波若伏灵印,古婆罗门教的二十四密印之一。汲取被伏镇之物的灵力,形成一个球状印罩。】
收到《万物之书》的提示后,林烬心底暗道:“好一个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妙啊!”
普通镇压类法阵,都是以施术者的灵力为代价,强行封镇住被镇压的目标体。
[波若伏灵印]却是用被镇者自身的灵力,作为镇压能量的来源。
心念一动,先前撒下的几颗鬼藤种子,瞬间生长起来。满布黑色斑点的腥红色藤条,自泥土缝隙中钻出,悄无声息地探向组成球状印罩的暗绿色线条。
“这么弱?”林烬诧异道。
他都没怎么发力,鬼藤藤条就轻而易举地从接触到的位置,破开了球状印罩。
事出反常必为妖。
竺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警惕地没有继续控制风刃,向地底深入探究。
‘虽然性急,但并不莽撞。’
林烬对这位半弇兹族血统的异人,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
‘滋拉’
藤条迅速缩回,但那球状印罩却像多米诺骨牌似的,推倒一块连带着便一整片倒下。
纵横交错的暗绿色线条悉数断开,于其中缓慢流动的汁液随之流淌出来。
并且,那些汁液像一坨坨粘稠的鼻涕虫般,自两米多深的坑里,蠕动攀爬到地面。
“妈呀,那、那是什么鬼玩意?!!恶~~”
双手紧紧揪着林烬右腿的袁飞,再一次狂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