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阿耶,能走得通的修行路。
那,究竟是什么路?
阿耶没继续往下说,余于翁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懂这个看着从小长到大的学生了。
其实,在他心里,阿耶不止是学生,更不仅是让他继续在这世间存在的供奉者,而是最亲的亲人,最疼爱的晚辈。
但显然,阿耶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余于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现代化机械堪比神力,那片野草丛生、无人问津的荒野,很快就被清理出一大片平整的土地。
几棵高大的椰子树保留了下来,一座三层建筑拔地而起。
四方笃正,横平竖直,外边看上去很简洁,内里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金刺馆]落成。
筹备期间,就有信众慕名而来,开张那日更是门庭若市。
除了虔诚的信众,还有被‘阿赞耶’这个颇富传奇色彩的名号,吸引来一睹大法师风采的游客路人。
刺符,流传于东南亚一带数百年。
不同于一般纹身,刺符所用的工具与手法相当古老。一根针,一瓶墨汁或一盆花油,一点一点刺入皮肤。比起现代工具纹身,刺符更耗时,因而疼痛感也更强烈。
但因为独特的神秘美感与神奇效果,极受人们喜爱与追捧。
走在曼谷街头,遇到的十个泰国人里起码有一半身上有刺符。无论从事什么职业的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或者合眼缘的图腾。
职业泰拳手或一些危险行业的,多半会选代表勇气与能力的虎纹;
警察、军人最喜欢代表机敏与战无不胜的神猴哈努曼;
五条经文、莲花、九塔符、回头鹿、象神,这类护佑、平安、招财、增运势的图案则是最常见的。
除了墨刺,还有一种难度相对更高一些的手法——油刺。
通常只有法力高强的僧人、刺符师,会用油刺。所用之油,乃是由花中提炼出来的。刺在身上后,可达到隐形的效果。
也有旁门左道的黑衣法师,为了彰显自己术法高强,或者收取更高的费用,声称自己用的油是尸油。但实际上,大多都是菜籽油之类的廉价货。
刺符前,信众需先拜师傅,刺符师念经咒请神。
完成后,信众需谨守禁忌,不可逾越。
[金刺馆]不仅不收信众钱财,连守禁都比大部分刺符师的规矩要少。
阿赞耶这个响当当的名号,再加上信众们在刺符后明显地感觉到气运增持,继而口耳相传。
[金刺馆]很快就成为了刺符爱好者的不二之选,一时间,风头无两。
…………
“原来,这就是你说的修行路?!”
“是的,老师。”
“为什么…要这么做?”
余于翁感受到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向他涌来的信仰念力,感受到自己孱弱多年的神格,像浸润在溪水中的海绵般,非常明显地充盈了起来。
“修行五十多年,我能感受到普通人感受不到的能量,还能将之灌注到佛牌里,庇护佩戴之人。也能将之刺入符中,庇护刺符者。”
年近六旬的白衣法师阿赞耶,身形更瘦削了,面容也开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沉,两腮略微凹陷。
“但是,老师,人力终有尽时。
修了那么多年佛法,可是,佛,真的在吗?
漫天神明,又去了何处?”
沉吟几秒,阿耶努力睁开耷垂的眼睑。
这双曾经黑白分明的眼睛,如今虽然满布血丝、浑浊而老态,但却在看向神格渐渐有凝实之态的余于翁时,散发出异样的光彩。
“能遇见老师,是阿耶一生最大的幸运!”
他由衷地说道:“世人皆说神明护佑,僧人也说参佛礼法得见真神。
可是,这一生,我只见过老师一位神。
凡胎肉身要修成正果,讲究的不是慧根,也不是虔诚,而是机缘啊。
老师您,就是阿耶的机缘。”
余于翁有些迷惑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句什么。
“阿耶是个弃婴,要不是遇到老师,可能没办法好好长大吧。”阿赞耶知道余于翁想问什么,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世上还有许许多多被…遗弃的孩子,他们难道不配活着吗?
人类的生命,很脆弱,也很短暂。我能做的,很有限。
就算不眠不休、夜以继日地做佛牌,又能护佑了多少,像我一样,想活下去,想吃饱饭,想有个归宿的孩子呢?
况且,那些佛牌,还到不了那样的孩子手上。
刺符,也不行。
度一人或度一百人,都是佛。
老师慈悲,阿耶愿以念、以身、以魂,以我一切为供,度老师成佛,成正神。”
余于翁一头白发无风自扬,发丝飘飞起来。
他彻底惊了。
正神?佛!
那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不知道。
别说想,连这样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但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个已经衰老的学生,却想要,造神!
“咳咳~~”阿赞耶捂嘴咳了几声,喘了两口气后,继续说道:“佛法不论高低,最简单的[魂养咒],也能发挥出最大的用处。
就算阿耶哪天去了,老师您也不用担心会因为没人供养,而消失于无。”
“阿耶!”
“咳咳咳~~”阿赞耶又咳了起来,并且比刚才还猛烈。
他抬手摆了摆,通体散发出玉白光芒的余于翁,眉头紧拧满脸担忧。
“信仰念力,无有定性。要是被旁门左道用了,就是害人毁人的魔。”
阿赞耶深吸了口气,明显苍老了许多的面容上满是憧憬地微微笑道:“但老师是绝不会那样的。
待老师成为正神,定可造福一方。
到那时候,这世上,就可以少很多孤苦无依的孩子了啊…”
…………
这,就是你的修行路!
数年后,余于翁呆望着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阿耶。
到死,他心里想的,依然是让自己的老师成为一方正神。
不惜透支自己的心力,也要尽快完成[造神]这一夙愿。
他考虑到了[金刺馆]的未来,考虑到[魂养咒]的妙用需有传承之人,他考虑到了一切,却偏偏算漏了最重要的一点。
余于翁从来没想过要成神。
他只要自己看着长大的那个孩子活着,如果时间能倒流,他多么想回到六十年前,和那个圆圆脸的小和尚,从头来过。
可惜,他还不是正神,没有改变法则的能力。
人生执念,如渡苦海。
神生执念,一念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