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苍茫,火光冲天。
一行百余人,仓惶奔逃。
十四岁的鸠摩加利,回头看向被火海吞没的白马宗普寺,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做哀伤。
最后的藏身之所也被毁掉了,曾经的龟兹国名门鸠摩氏一族,就这样成了居无定所的丧家野犬。
戈壁的风沙很大,大到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所有人都裹着厚重的头巾,脸也捂得严严实实。但还是没用,风沙迷眼,寸步难行。
他们没有骆驼也没有马,族人中有一半是老弱妇嬬,只能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这样的行进速度,很快就被吐蕃士兵追上了。
他们不明白,珠宝、玉石,大唐皇帝赏赐的绫罗绸缎、锦衣华服,甚至连族里的年轻女孩,都被这些吐蕃士兵抢走了,为什么还要追杀他们。
为什么?
残忍的吐蕃士兵,不会告诉他们答案,挥向他们的只有沾满族人鲜血的弯刀。
“逃啊,快逃!”
“别管我们了,就算你们留下来,也活不成。”
“快逃,带着孩子们逃,一定要活下来,一定要给我们鸠摩家留下血脉…”
“走啊!”
拼死一搏,或许真的会让最普通的人变得无比悍勇。
族中最壮实的男人们,用血肉之躯拖住了吐蕃士兵的追击。
余下的族人,在呼啸的西风中,四散而逃。
被两个兄长抬着逃出刀光血影的鸠摩加利,直到听见母亲低声呜咽时,才醒过神来。
父亲,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躲在一个小小的岩洞里,外边隐约还能听到战马的嘶吼声。
这样的声音,久久不曾散去。
他们不敢出去查看,靠身上带着的一点干粮和水,勉强度过一天一夜。
很快,最后一滴水也被喝光了。就算不被吐蕃士兵杀死,也会被渴死饿死。
利动不便的鸠摩加利提议,由自己出去打探情况。如果被吐蕃士兵发现了也没关系,反正他是一个残废,活着也只会拖累家人。
母亲和三个兄长不同意,七岁的阿丽娅却很认真地说,我跟哥哥一起去。
当然不可能让他一个连跑都跑不了的瘸子和一个孩子去,最终,大哥以一家之主的身份,挑起了担子。
所幸,吐蕃士兵在附近游荡了一天,已经走了。
一家六人,这才离开山洞,沿着漫漫黄沙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就在一家人渴得嗓子冒烟、快要脱水而死时,终于看到远处似有一座坊镇。
强大求生本能,支撑着他们来到坊镇。母亲用一块绣帕换了些食物和水,又饿又渴的一家人,狼吞虎咽起来。
仓惶出逃他们身上都没带什么钱,只能用仅有的饰品和衣服换吃食。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自从龟兹国归属于大唐天朝后,他们鸠摩一族就从原本居住的府邸,搬到白马宗普寺旁的供院寄住。
鸠摩加利就在是供院里出生的,妹妹阿丽娅也是。
虽然吃穿不愁,但兄妹俩从来没享受过身为名门贵族的奢华生活。
鸠摩氏的老祖宗如何德高望重,他们一家以前多么被龟兹国国王看重,多么受百姓爱戴,这些事,鸠摩加利只在父亲、母亲和大哥的口述中听到过。
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彻底从没落贵族,辗落成泥。
一家人全身上下掏空也凑不出几两银子,最后,只能把妹妹阿丽娅从小戴到大的一块护身玉卖掉,租下一间民宅暂住。
三位兄长挑起养活一家人的担子,各自在坊镇上找活干。母亲也时常接一些缝缝补补的营生,日子好像步上了正轨。
只有鸠摩加利心里始终有一种悬浮在半空中的不踏实感,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他想,可能是因为只有自己无事可干吧。
他努力想学一技之长,但坊镇上没有一家店铺会要一个瘸子学徒。
每当他沮丧地呆坐着望天的时候,阿丽娅就会凑过来用毛茸茸的小辫子,调皮地扎他的脖子。惹得他哈哈大笑着,和妹妹互相挠痒痒。
逗闹一通后,阿丽娅总会埋怨哥哥把自己编好的辫子都弄乱了,不好看了。
而每当此时,鸠摩加利就会一边给妹妹梳头一边笑着说,我们阿丽娅是最好看的姑娘。
阿丽娅就问,有多好看?
鸠摩加利会捧着妹妹的小脸,认真地说,我们的阿丽娅就像蓝天白云一样好看。
鸠摩加利长得像极了父亲,细长眼,笑起来就会眯成一条缝。阿丽娅则像母亲,一头浓密的长发微微卷曲,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就像两颗黑水晶般,通透明亮。
家族发生巨大变故,连番奔波的苦难,小姑娘原本圆润的小脸,在短短半年间瘦得快要脱了相。但她还是像以前一样,笑得像晴空上最明媚的太阳。
连年风沙的地方,坊镇上的孩子们,大多都是脏兮兮的,但鸠摩加利就是忍着干渴,也要省出水来给阿丽娅把小脸抹干净。
小姑娘很白净,笑起来还会露出一颗俏皮的小虎牙。长得可爱,加上嘴甜会叫人,在坊镇上很讨大人们的喜欢,总能从邻里讨到一些吃的。
她会把这些吃的,分成两份,一份给母亲和三个兄长。另一份,给小哥哥。
坊镇上的人,只要看到瘸腿少年,就会看到那个像条小尾巴的可爱姑娘。
阿丽娅睡觉也喜欢蜷在少年怀里,像只毛茸茸的小狗,用小脑袋顶着少年的下巴。
她偶尔会习惯性地伸手摸向胸口,但那块护身玉,已经被买掉了。
每当看到妹妹的这个动作时,鸠摩加利的心,就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一般。
腿脚不好,那就只能学手上的功夫。
功夫不负有心人,鸠摩加利在坊镇一家皮帽店,求来一份学徒工的活计。
一边学一边做,工钱少也没关系,至少不用再拖累母亲和兄长了。
学裁样、学缝皮,他很聪明,没多久就上手了。
店主家的婆娘是长安人,经常会讲起长安城的繁华,鸠摩加利没心思听。
总在店里帮着端茶递水的阿丽娅,倒很喜欢缠着老板娘,听她说长安大街有十里长,街上到处都挂满花灯,过年过节的时候还要热闹,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还有很漂亮的焰火…
‘哥哥,长安有糖糕,听说很甜很甜,甜到第二天嘴里还是甜丝丝的。’
‘哥哥,长安有焰火,听说可以飞到天上呢,肯定很好看。’
‘哥哥,长安有很多很多花灯,有龙、有鱼还有小鸟,哦,还有花,可好看了…’
‘呵呵,哥哥一定带阿丽娅去长安吃糖糕、看焰火、游花灯街。’
‘嗯!嗯!’
小姑娘很用力地点头,两根辫子在半空中晃出好看的弧度。
她每天夜里做梦都会笑出声来。
在梦里,她吃到了甜丝丝的糖糕,看到了在夜空中绽放的焰火,牵着哥哥的手穿行在挂满华彩花灯的长安大街。
梦里的长安,好美啊!
可是,再美,那也只是梦。
长安,长安!
注定是她到不了的地方。
天朝政局动荡,被大军赶出安西四镇的吐蕃,卷土重来,弯刀再一次将架在了边塞平民的脖子上。
而这次,鸠摩氏一家人终究没逃过多舛的命运。
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错?
不,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
龟兹国兵败后,臣伏于大唐天朝。
唐将阿史那社尔派人去其它各城招降,七百多座城纷纷降于唐。西域各族诚惶诚恐,西突厥、于阗、安国等地,争先恐后地为唐军送去驼马粮草。
而吐蕃攻占安西四镇后,却得不到原龟兹国旧部的服从。不仅不愿与他们吐蕃联手抵抗安西军,原龟兹国元老还暗中向大唐通风报信。
吐蕃军在之后的战役中,吃了败仗。
于是,残暴的吐蕃国主将心中的恶恨,全都倾泄在龟兹国的名门贵族身上。
作为曾经的国师氏族,鸠摩一族对于吐蕃将士来说,就是榜上有名的头号灭杀目标。
鸠摩加利在成为俘虏后的第二年,终于厘清了所有前因后果。
但是,知道答案又能如何?
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阿丽娅被割开血管、被架到祭台上。
血,红得像绽放在夜空的焰火。
那张曾经灵动可爱的小脸,苍白得就像天上的云。
‘哥哥,长安的花灯,好、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