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等得到吗?”
“等得到呀。”
“真的,等得到吗?”
“等得…嗯?你,是谁?”
“终于想起问这个问题了啊。”
“你…你怎么在我房里?!”
“房?呵呵,你再仔细看看,这是你的房间吗?”
“这不是我的房间,难道是你的…啊,这、这是什么地方?”
“这不是什么地方,而是你的魂域。”
“魂域?我的,魂域?什么是魂域?”
“我临时编的,因为,我也不知道应该管这叫什么。你可以将之理解为,你自己的意识或者记忆。”
“我的意识?那,你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问题可真多啊,十万个为什么吗?我进入你的意识,当然是要唤醒你。”
“唤醒我?呵呵,我可没有入睡,用不着你来唤醒。你到底是什么人?还是说,你也不是人?”
“嗯,没错,你的确没有入睡。你只是,死了。”
“………死?不,这不可能。我、我怎么会死,我有不死…”
“还真以为自己拥有不死身吗?”
“不,我不会死,我有不死身,我有不死身…”
“真有不死身,又何必用[元尘]蚕食那些人的灵魂,填补你自身呢?看看你的掌心,要不是有那些命带凶数之人的灵魂,变成半透明的不仅仅是皮肤、肌肉,恐怕经脉、血管和骨骼都已经消失了吧。”
“你、你怎么知道[元尘]?”
“为毛每个人都要问这种无聊的问题,我怎么知道的重要吗?你难道不应该想想,自己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在这里。”
“………哦,是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好好想想,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我做了什么?我…我在等,等滩荼成长,等老师成为正神,等归隐…啊!啊!!!”
“看样子,总算是想起来了。”
…………
“老师,阿耶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老师,我找到自己想走的路了。”
“能遇见老师,是阿耶一生最大的幸运!”
“世人皆说神明护佑,僧人也说参佛礼法得见真神。可是,这一生,我只见过老师一位神。
凡胎肉身要修成正果,讲究的不是慧根,也不是虔诚,而是机缘啊。老师您,就是阿耶的机缘。”
“人力终有尽时。修了那么多年佛法,可是,佛,真的在吗?漫天神明,又去了何处?”
“阿耶是个弃婴,要不是遇到老师,可能没办法好好长大吧!这世上还有许许多多被遗弃的孩子,他们难道不配活着吗?”
“不要白费力气了…”
“老师,别怕! 我会找到办法,治好您的,别担心。别担心…”
“老师,您错了。法无正邪,修不修得成,才重要。”
“邪魔外道不可取?没错,我是这么说过。那是因为那时候的我,懂的太少。”
“别说了,老师。七十年,您说的够多了,我也听的够多了。总之,我可以告诉您,我没做伤天害理之事,也从未失了佛心。”
…………
“从未?你真的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从未失了佛心?”
“我…”
“阿耶,该醒了。你的梦,早就碎了。”
“我的梦!碎、了…”
“是的,碎了。看看身后,是谁,杀了你。”
…………
噗!
锐器刺穿心脏的声音。
阿赞耶低头看去,一根黑色的不明物,贯穿胸口,上头挂着近乎于白色的血液。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背后走出,来到面前。
如初见时一样,阿赞耶最先看到的,依然是那双再平常不过的僧鞋。
他艰难地抬头向上,僧服、莲篷衣、篷帽遮面。
“守香人,为什么?!”
“为什么?呵呵~~”来者轻笑:“阿赞耶,你果真只懂参佛译经。可惜了,空有满腹学识,却蠢笨如猪,迂腐得像块石头。”
“……老师!”
“懵里懵懂一辈子,死到临头,还在惦记着那个没用的废物。真是个无药可救的痴人啊!”
阿赞耶艰难地抬起双手,想去握住贯穿自己心脏之物。但双手刚刚握住,便听‘嘶’的一声。
‘咚’
阿赞耶无力倒地。
来者手指一勾,控制着那黑线不明物,类似箭尖的前端霎时分裂开来。变作两根后,高高抬起如两条蝎尾般,狠狠扎进阿赞耶的额间与颈部。
随后,便像虫类的口器一般,吸吮着阿赞耶的血肉。
“老师,啊!”
他奋力挣扎,但身体却像一尊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雕塑,绵软无力而又僵硬得无法动弹,只能发出绝望而沉闷的无能嘶吼。
眼睁睁看着自己那几乎已经没有血色的血液,被一点点抽干。
“知道,我们为什么被称为[守香人]吗?”
篷帽遮去了大半张脸,两片薄如刀刃的唇微微勾起,来者轻蔑地冷笑道:“因为,我们守的就是你这种[魂香]啊,呵哈哈~~
你以为自己真有不死身?区区一介地祇,神格就是碎上百回,也救不了你这油尽灯枯的老东西。
将离体的魂魄强行塞回到身体里,会发生什么,你难道会不知道?
不过,余于翁这个废物也算有点用处。
我晚来一步,到的时候你已经死了,要不是余于翁自碎神格,将念力灌进你魂体里,我还得费一番功夫救你。”
阿赞耶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瞪大双眼看向来者。
‘想要一切重来吗?’
‘他,还有希望。’
‘有此物在,不出两年,他就能恢复如初。’
‘生与死,不过是事物的两面。’
‘你欲成就一方正神,不为救世,又是为了什么?’
言犹在耳。
然而,真相竟是如此!
“你…骗、了我!”
“骗?啧啧啧~”来者伸出一只手,立起一根指头,左右摆了摆。
“话别说的那么难听,什么叫骗?让你多活了十年,不心存感恩也就算了,居然还恶言相向。你们人类,可真是不知感恩图报的低等生物啊。”
“我们…人类!你不是人?!妖、孽!”
“妖孽?哈哈哈~~~”
来者大笑,伸手撩开篷帽。
阿赞耶瞳孔蓦地一缩。
只见,帽下那始终被遮去的大半张脸,竟是!
不,那不是脸。
而是一团流光溢彩、好似打翻了颜料罐后混合在一处,缓缓流动、如云霞交融般的雾。
是的,雾。
来者其实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头颅,露在外边的下顎与双唇,就像半边面具似的,帖在那团云雾上。
“僧人不妄语。与你说的每句话,没有半个字是假的。
百年前,我在卧佛寺扫地。五十年前,在提兰寺养花。我听过的佛经,可不比你少。”
来者自顾自地说道:“我曾与你一样,是一个清修,也为这世间不公不平之事,感到痛心疾首。
我在佛前发下大誓愿,愿以我身度千百人苦难。
可惜,与你一样,佛,并未给我任何回应。
世间乱象,妖魔纵横,地狱路崩塌,轮回道停滞。
阎浮提南大金刚山,销声匿迹。
亡者无处可去,徘徊于山野林间,有的成了恶鬼,有的成了恶鬼口中食。”
话到此处,停顿两秒,来者低头。
那颗流光溢彩的怪异脑袋上并无眉眼,但他似乎是在看着奄奄一息、快要被吸干的阿赞耶。
“你来告诉我,如果有办法重开地狱路,你是否愿意用这副残躯度众生一回?”
阿赞耶已经回答不出任何话来。
因为,此时的他,只剩皮子和枯骨。那双由清澈到浑浊,再由浑浊到清澈的眼睛,惊愕、迷茫地怒瞪着。
叭嗒~~
头颅的骨头也被吸干了,仅剩的皮子无法撑住,两颗眼珠子滚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