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重要吗?”
暮色浓重,天已昏暗,游人尽去,邦帕功庙大殿前的烛火亮得能照见地砖缝里的杂草。
一个面容清朗的青年僧人,望了眼殿内那尊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华丽的偌大佛像,笑道:“佛门未有灵妙药,一诺须当值千金。”
他身旁,一位更年长的僧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满脸疑惑与惋惜之情。
“阿耶,你从小就在庙里长大,只知道抄经注释、制佛牌刻佛像,外边的世界却是不一样的。以后…以后如果遇到难事了,随时都可以回来。”
年长僧人正是小时候经常抢圆脸小和尚米糕吃的那位师兄,三十多年过去,大家都长大了。
只是,师兄已满脸沟壑、疲态尽显,阿耶却依然面容饱满,虽已四十四岁,看上去更像个三十刚出头的青年。
“知道了,师兄。”
阿耶微微点了一下头,而后脱下身上的锈红色僧服。
师兄平举双臂,郑重其事地接过来。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抬起头时,却只看到已经走到庙门前的背影。
阿耶顿住脚步,师兄以为他回心转意了,却不想,阿耶只是双手合十向西北角的僧人供奉堂,躬身一拜。
随后,转身出门。
没有人明白他为何执意如此,连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最亲近的师兄问起,他也只是云淡风轻地表示,自己与一位长者有约定。
师兄以为他只是一时执迷,便故意提出‘若想离庙就留下佛牌百面’的要求。
可是,阿耶却一口应下,然后用四年的时间完成了这个要求。
他不是一时念起,他去意坚决。
师兄望着空空的庙门,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那个被丢弃在庙门前哇哇啼哭的婴孩,就这样走了。
来时一身衣,去时一身衣。留下足够庙里维持数十年生计的百面加持佛牌,带走了那只他从小擦拭到大的土瓮。
从此邦帕功庙再无龙婆耶,而俗世里则多了一位阿赞耶。
…………
…………
“我们去了清迈、去了南邦,还去过最北边的美赛。
在大佛塔寺与百岁高僧论经,在提兰寺与山中云雀相伴,在美赛喝过西双版纳运过来的华国汽水。
阿耶说,甜甜的,像小时候吃的米糕。
五年,我们走遍泰国,还去过邻近的几个小国。
阿耶说,外面的世界可不像师兄说的那么可怕。风景秀丽,美食遍地,好的很。”
瓮中神余于翁,像个老态龙钟的将死之人,语速缓慢地述说着往事。
林烬和竺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夜还长,有的是时间。
缭绕的浓雾,就是最好的掩护,不用担心被好事者拍到这骇人的一幕。
话到此处,余于翁似是回忆起了那美好的时光,咧开嘴微微笑了起来。
只是,这一笑,让他那副本就恐怖的尊容,更瘆人了。
因为随着这个动作,趴在他嘴唇上的无数虫子,像抖落树梢雪花似地,扑簌簌往下掉。
听故事听得入了神的袁飞,暂时忽略了那张比鬼还惨百倍的脸,这一下又给恶心到酸水上涌。
“唉~~”
余于翁费劲地抬起一只臃肿的手,掩住自己的面目,语带羞愧道:“抱歉了。”
“没、没关系…”
袁飞艰难地强行咽回顶到喉咙的酸水,摆了摆手硬撑着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余于翁像被这两个字从记忆中拉回到现实。
他眨着那双流脓的眼睛,扭头望向已经烧得焦黑的[金刺馆]。
虽然那张脸已经没有什么表情可言,但在场三人却能感觉到这个不知何故沦落到这步田地的低阶小神,所散发出的悲怆。
“后来,我们回到了泰国,回到了佛统府。阿耶他,找到了新的修行路,一条只有他能走得通的路…”
…………
…………
云游五年,白衣法师阿赞耶回到最熟悉的起点,佛统。
次年,[金刺馆]落成。
彼时,曼谷及周边地区到处都在建设,选来选去最后看中了距离邦帕功庙约摸五公里的一块地。
[金刺馆]筹备期间,就有信众慕名而来,正式开张后更是门庭若市。
每日都有信众,开着车子远道奔来。
这样的状态,从未停止过。
没过两年,[金刺馆]的名声就超过了曼谷最热门的刺符大师。
阿赞耶的刺符手法,看似传统,实则很独特。
既传承了古刺符手艺的针刺法,又加入了自创的植物根茎分刺法。在古经文的基础上,进行搭配,达到相辅相成、增益翻倍的效果。
每个有幸得到阿赞耶亲手刺符的普通人,几乎都感受到了明显的能量反馈。
之所以有如此立竿见影的奇妙效果,最大的原因当然是瓮中神余于翁。
如果将佛牌的效果,理解为用信仰念力兑换高僧灌注在牌中的灵力能量。那么,刺符就是更深一步的等价交换。
佛牌只是佩戴的身外物,刺符可是一针一针刻在皮肤上、渗透进身体里的,除非做深层去痕手术,否则绝对洗不掉。
阿耶刺的每一条经文、每一道符、每一个图腾,都蕴含着一种名为[魂养咒]的手法。
[魂养咒]并非邪门术法,相反,这是佛门非常普通常见的一种利于修心、修性的经咒。
只不过,这种经咒需长年累月地修行,才会有所收获。
而如今大多求佛问道的信众,都想着速成。要他们持五戒都难,更何况是这种长线投资、收益还很不明显的法门。
但是,天赋过人、拥有一双慧眼的阿耶,却将这看似‘废柴’的基础类经咒,发挥出了人们想象不到的作用。
每个刺符师,都有自己的禁忌。这一点,信众都知道。
除了类似‘不可被他人随意抚摩刺在身上的经文、图腾’这种通用禁忌以外,阿赞耶的规矩很简单,总结起来就是两个字——虔诚。
对象并不是阿赞耶,而是一位被他称为‘余于翁’的神明。
被刺符之人,只要发自真心虔诚地相信这个名不见经传、不知是何方圣贤的神明,有护佑自己的能力,就一定会有所得。
气运加持、逢凶化吉,财运亨通、情场得意,诸如此类。
这当然是余于翁给予的回馈。
因为,阿耶所刺的[魂养咒],养的并不是身上刺符的人,而是他的大势至师——瓮中神余于翁。
身负此经咒的刺符者越多,余于翁所能获得的信仰念力就越非沛。相应的,能力也就越强。
理论上来说,信仰念力与能量增益二者间,的确是等价交换。但实际上,只有在必要时才会应验。
举个例子,将信仰念力比作每天存一元的保险金,那么,刺符者在遭遇突发事件时,符咒起效就相当于保险理赔。
相信买过车险的朋友都知道,这样的理赔并不是时时都在发生的。
信者众,百人聚百、千人聚千。突发事件即便高达百分之三十,甚至五十,充裕的保险金总额也足够进行理赔。
况且,只要有信徒,念力便会源源不断地流向余于翁。
他不再是被吉安家后代子孙置于邦帕功庙供奉堂里,那个时刻濒临消失的小小地祇了。
因为阿耶,他不仅又续存了四十多年,还摆脱了窘境,能量每日俱增,大有成为一方土地之势。
而这,就是阿耶所说的修行路。
只有他能走得通的修行路。
他要将从小陪伴自己长大、将所知一切倾囊相授的老神仙,扶正成真正的神明。
他并不在乎自己是否能修成正果,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过自身得道成神。
因为,他,要造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