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镇,也曾山清水秀。
那时车马慢,铁路与公路还没有修到这个距离最近的城市足有数百公里的小村镇。
镇民们住在茅草屋里,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世隔绝的生活。
农田不多,仅够人口不多的黑水镇镇民吃用。
那是一个晚霞漫天的傍晚,一队客商途经镇外,见天色已晚,便就近找了个山脚,扎下帐篷,打算将就一晚。
旧时称为跑单帮的,也就是从事异地贩运这种小本生意的商人。
商队一行十余人,除了两个长得颇为壮实的厨娘,其余都是男人。
年长的约摸五、六十,大部分都是三、四十的中年人。而年轻的则是刚出道跟着前辈学做买卖的后生,最多也就十六、七岁。
两个后生帮着厨娘架锅烧火,为了压实锅台,年轻人在山脚搬来几块石头。
却见一个魁梧壮汉从不远处的山洞里钻了出来。
那壮汉身高近两米,头发凌乱得如同一堆枯草,脸黑乎乎的,整个人看上去很脏。他身后,还跟着条小野狗。
一人一狗嬉闹着跑出洞,正好与那两个年轻后生打了个照面。
壮汉憨憨地冲两个陌生人笑了笑,然后带着他的小野狗,朝镇子走去。
最年长的商队老大,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注意到了壮汉手里抛玩的一块石头。
他叫住了壮汉,让壮汉把石头给他瞧瞧。
壮汉竟是很听话地把石头给了男人。
男人仔细端详了片刻后,双眼立马亮了起来,在他的瞳孔内,倒映着比红月更红的宝石色彩。
…………
原本只是路过的商队,在黑水镇东边矮山驻扎下来。
因为商队老大,慧眼识珠,从那个傻憨壮汉把玩的破石头上,发现了红宝石。
而壮汉经常带着野狗玩耍的小山洞,其内富含大量宝石矿。
商队一行十余人都乐疯了,他们畅想着自己以后再也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地苦哈哈跑单帮了。
靠着这座宝石矿,他们可以过上衣食无忧、极为富足的生活。
但是,很快,他们就遇上了问题。
黑水镇镇长带着一群青壮,将正在开凿第一桶金的商队,堵在了矿洞口。
…………
矮山并不属于黑水镇所有,但镇民人多势众。
在远离城市的穷乡僻壤,这帮又穷又没见识的刁民,与山匪又有什么区别?
好汉不吃眼前亏,商队老大深黯这个道理。
他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稳健长者,即便心里清楚,如果不是自己的发现,这帮土老冒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家旁边就有座金山银山。
另外,作为经常游走四方的商贩,商队老大倒是认识一些有能耐的人物。但他很清楚,把那些人招惹到黑水镇,这座矿山就跟他没半毛钱关系了。
最终,他想到了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由镇民负责开采,他们负责运输和找买家,镇长派人随行监督。
赚到的钱财,二一添作五,一方一半。
就此,双方达成共识。
…………
黑水镇渐渐变了。
车马往来,茅草屋被一幢幢泥土房、吊脚楼取代,镇民们告别了外边下大雨、家里下小雨的穷苦日子。
农田荒废,再也没人稀罕从土里刨吃的。
商队每次运走矿石,就会运回一些物资。
花花绿绿的布料,香甜的水果,还有洋人的饼干、巧克力。男人最爱的烟酒,女人喜欢的胭脂首饰,孩子们的小玩意。
那是商人与镇民之间,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然而,这样的美好很快就被打破。
镇民们住上大房子、吃上从前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但他们却对商队没有一丝感激之情。
因为,在他们看来,商队只有十几个人就要分走一半。
太多了!
而且,商队每次运来物资,又是一笔大买卖,肯定赚了他们不少钱。
于是,镇长和每家每户的镇民代表,商量出了一个办法。
…………
镇中心,那幢三层高楼里,一场以感谢为名的晚宴刚刚结束。
桌上杯盘狼藉,桌下倒伏着商队十余人。
他们以为自己与当地人已经相处的很好了,却不想,这竟是一场鸿门宴。
前一刻还与镇民们推杯换盏、有说有笑,下一秒便血溅五步、浸透地面。
那位商队老大,怒睁着双眼。
不甘、屈辱、愤恨,可是,无奈。
他还记得,镇长曾笑着提醒他们,黑水镇有一种要命的毒草,名叫野蓼。
到头来,他和他的伙伴们,终究还是死在了这个毒草上。
镇长领着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将十几具尸体搬上商队的马车,运到南边,捆上巨石扔进河里。
尸沉水底,以后再也没人跟他们分钱了。
…………
的确,再也没人跟镇民们分钱了。
因为,那些人,都变成了厉鬼。
最早,是从那条河开始的。
不知情的妇人,在河岸边洗衣服,洗着洗着,人就没了。
次日,尸体会自动浮到水岸边,似是在向黑水镇的镇民们宣告着什么。
后来,十几个镇民离奇地死在了矿洞里。
没人敢靠近矿洞,但又怕里头的宝石矿被偷,镇民们一合计,就让那个身高两米的憨傻大个子去作看守。
傻大个没有名字,大家都管他叫大傻。
虽然长的很魁梧,好像很凶悍的样子,但他其实是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傻孩子。
爹娘死的早,大傻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说是吃百家饭,其实并不是镇民们有意养活他,只是差使他干活,然后给点儿馊菜剩饭。
他没地方住,天热就睡在路边、树底、河边;天冷或者下寸,就找山洞、土坑窝一窝。
他也没有朋友,那条小野狗是他唯一的伙伴。
他或许生来就不是很聪明,也有可能是小时候被其它小孩打坏了脑子,具体是什么原因,已经不得而知了。总之,他很听话。
大家让他去看矿洞,他就去了。带着那条已经长大的野狗,一人一狗扒在洞边,一住就是小半年。
…………
然而,住在矿洞的大傻没事,镇上的人却越死越多。
镇民们开始害怕了,镇长远赴百里之外,花重金请来一位法师。
法师称,要破这场灾劫,只有打活桩。
所谓打活桩,便是将被厉鬼附身之人,活活钉在河边,再作一通法事将其镇住。
就在法师来到黑水镇的第二天,有户人家喜得一子。
但是,法师说‘那不是你的孩子,是厉鬼变的。’
孩子的母亲,刚生产完的女人,一身是血地冲到河边,却已经来不及了。
可怜的婴孩,甚至都来不及睁开眼,就被钉死在了河边。
女人不顾一切,抱起自己惨死的孩子,一头跳进了河里。
…………
活桩打了一个又一个,黑水镇的鬼事,却越闹越凶。
法师让镇长去寻九条黑狗,厉鬼太猛,光打活桩镇不住。
镇长想尽办法,找来了八条,还缺一条。
于是,他想到了那条跟着大傻的野狗,也是黑色的。
镇长派人去找大傻要狗,但是,出乎人们意料的是,一向听话的傻大个,竟然说什么都不肯把狗给他们。
镇长怒了,带着十几个男人,将大傻堵在洞口。
就像当年堵住商队一样。
大傻看到过那个法师杀死黑狗放血剥皮,他呜咽着哀求,让他眼中的家人们别对他唯一的伙伴下手。
然而,面对早就已经疯了的镇民,再如何哀求都没用。
镇长想让镇民们进洞去捉那狗,但抄着家伙的镇民们,却畏惧矿洞之前闹鬼死了十几人的事情,怎么都不敢进去。
就这样,僵持了两件。
镇民们轮班在洞口守了两天,大傻和黑狗没吃没喝,已是奄奄一息。
镇长哄他,只要把狗交出去,就给他吃的喝的,但大傻还是不肯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