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极度怀疑,你刚刚那一掌是带着报复性的。”
林烬抬起左臂,转了转被拍得有些发麻的肩头,无语地说道。
“自信一点,把怀疑去掉。”
竺风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
二人看了眼前方,那黄铜色光芒将众神造像墙完全淹没后,速度不增不减地继续向四面八方匀速推进。
此时,高35米的墙体上方,岩石层天花板被光芒覆盖了约有一米;同样,墙体下方经过激烈战斗后被砸成残垣断石的地面,也被覆盖了一米左右。
光芒最前端,被神兽獬豸一爪子拍碎的主棺,已有一小部分被其盖过。
远远望去就仿佛黄金海岸的金沙,被浪潮推动着向前扩散。
有像一张画卷,从边缘处向内被火光一点一点焚烧,所到之处皆为灰烬。
这个速度比林烬方才测算的还要快一些,恐怕用不了半天,整幢33层高的大楼就会被其吞没。
二人也没多的话,并行着向前走去。
在意念中交待小鬼,通知巴坤启用应急方案后,林烬一脚踏入光芒之中。
…………
“南无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得如是…”
颂经声!
林烬浑身寒毛全都倒竖起来。
进入光芒之后,并没有立即出现类似黑水镇或莲花县城的场景。
黄铜色的光芒,虽然没有真正的金光那么耀眼,但身处其中却是极为刺眼的。
林烬不得不暂时闭上双眼,浑身警觉拉满,感知力拉满。
他没有胡乱走动,而是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地估算着。
他对时间流逝的计算很精准,足足过去三分半钟,光芒才开始缓慢地消失。
人就算闭着眼,也是能感受到光的存在,尤其是在暗黑的环境里。
因为,人的眼皮不厚,而光线尤其是强光具备一定的穿透性。
比如,夜里睡觉的时候,房间里的大灯突然被打开,很多人都会因此而醒过来。
感受到光芒褪去后,林烬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
紧接着,颂经声从极远的地方响起。
一开始,只有一个苍老得难辨男女的声音。
紧接着,就有不同的人,加入到颂经的队伍中。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声音有尖利有低沉有沙哑。并不齐声,就像一支有高、中、低三个声部的合唱团,高低起伏、错落分开。
只是,这支合唱团的配合很拙劣,声线毫无美感,甚至还有莫名其妙抢拍子的声音,听上去突兀又诡异。
“怎么跟之前那个鬼蜮不一样?”竺风诧异道。
之前她也被那强光刺得睁不开眼,感觉到光芒消失后睁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也不知道。”林烬回道:“暂时别出声,这个颂经声我之前好像听到过。”
二人站的很近,近到几乎并肩而立的程度。即便那诡异的颂经声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彼此还是能听到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颂经声由远及近,而黑暗却没有丝毫褪去的迹象。
约摸一分钟后,林烬索性再次闭上双眼,并提醒竺风也闭上眼。
“为什么?你就不怕突然蹿出一只猛鬼来?”竺风疑惑道。
不过,话虽这么说,身体很诚实在照办了。
“雪盲症。”
林烬简单地说了三个字,竺风脑子略微转了个弯,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白皑皑的世界里,眼睛寻找着眼点,长时间受到强光刺激,会出现短暂失明现象。即便失明现象,眼睛也会在遇光的时候出现流泪、红肿发炎的症状。
这就是雪盲症。
林烬当然不是说在这种黑漆抹乌的环境里,会得雪盲症,而是以此类比。
除了雪盲症,人类的眼睛常时间盯着单一颜色看久了,都会出现飞蚊症、眩晕、晕光等不良状况。
所以,在这种暗黑无际的空间里,视觉不仅无用,可能还会起到误导自己的反作用。
不过,一片漆黑,好过一片雪白。
黑压压的环境里,人类的动物性反而会本能地被触发。要知道,老祖宗在没有发现火种之前,曾在黑暗中熬死了一个又一个物种,靠的可不仅仅是运气和智慧。
人在黑夜里,尤其是在陌生环境,本能地会产生紧张情绪。而紧张会刺激大脑下垂体分泌内啡呔,这种独特物质与分布在大脑皮质、丘脑、脊髓等处的阿片受体相结合,起到的镇痛作用是吗啡的6.5倍。
因此,内啡呔被称为‘脑内毒品’。
除了镇痛以外,还会减缓脉博、抑制神经递质等作用,减轻人体对疼痛的感受。
紧张还会令人的警觉性,提高到自身水准的120%以上。
竺风职业病地顺着‘雪盲症’这简单的三个字,脑补了一大堆。
而给出三字提醒的林烬本人,压根没考虑那么多。他在事务所二层收容区,一次通关了在黑暗中走一条直线的考验,这种环境对他来说,丝毫都不陌生。
在这种暗黑无迹的空间里,他的感知能力反而比平时要强得多。
就像有些盲人的听力或嗅觉,比一般人敏锐得多。林烬此时的听力、嗅觉,也比自己平日里敏锐了至少两倍,甚至连暴露在外的面部皮肤、双手皮肤,都能非常细微地感受到空气的温度和流速。
“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颂经声越来越近,近到就像有成百上千个男女老少围着自己,此起彼伏地念颂着他根本听不懂的经文。
让他写,每个字都能写出来,但组合在一起完全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虽然都是颂经声,但这次听到的,与他之前在[空境]和[阎浮提南大金刚山],也就是那个地狱梦境里听到的,都不一样。
念的经文不一样,[空境]里听到最清淅的只有‘唵哞嘛咪’之类的简单音节,而这里所颂的经文很具体。
用的也不是梵语,而是他能听懂的华文。
地狱梦境里,那个颂经声让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安宁之感。
而这里的颂经声,虽然不像[空境]里的魔音灌耳,刺得耳膜发痛,但也令他有种心烦气乱的躁动。
要不是林烬本就是个情绪浓度不高的人,这会儿肯定已经气息全乱了。
这一点,竺风就是个最好的参照。
“妈的,烦死了,念个鬼啊!”
异人女法医很毒舌,但极少像现在这样口吐芬芳,上来就问候对方老母。
“调整气息,静心宁神。”
像先前一样,林烬只提醒了一句。
两人相识时间不长,林烬对竺风真正的性情了解也不多。但有两点,他可以确认无疑。
首先是这位异人女法医表面高冷,实则脸皮巨厚且毒舌到连箭毒蛙和眼镜蛇都要甘拜下风;
其次是敏锐的洞察力和敏捷的思维。
仅凭几句话,竺风就推断出了他想让自己镇守大楼的想法,这种人只需要最简明直接的一句话,就能判断出来那颂经声有干扰情绪的作用。
林烬对竺风的判断没有半点偏差,当她听到那句话后,立马就意识到自己虽然气息没有明显乱掉,但心神却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就好像,心底有一只盖得很严实的盒子,被打开了。
沉淀了许久的负面情绪,正在一点点地被释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