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的是玛瑙,绿的是翡翠,白的是阴魂,黑的是人心。
一个偏远小镇,一队路过的商旅,一座产量惊人的矿山,一群被欲望埋没的镇民。
那个只会憨笑的傻大个,那只总是跟在傻大个身边的小黑狗,一人一狗渐渐消失的背影,如星河微光,在薄雾中飘散去了虚无的远方。
黑水镇鬼蜮,数百个镇民,死后仍对那矿山里的宝石念念不忘。
相同的执念,让这些死灵自动结成了一个大阵——三百死灵阵。
而让几百个死灵瑟瑟发抖、无比恐惧的,就是那头仿若一座山丘般庞大的恐怖巨兽。
“怎么会是这样?!”
典狱长的声音不大,但不难听出语气里的惊愕。
“这就是那头巨兽的由来!”
典狱长连接着林烬的意识,进入那座巨大宫殿敝开的几个房间里。但林烬并不能感知到对方已经去过哪几个房间,看到了自己的哪些记忆。
不过,对方提到了‘巨兽’这两个字,那就只可能是黑水镇矿山底下,被封镇在三百死灵阵底下的那头狂暴巨兽。
“看来,你并不知道小黑变成那头巨兽的前因后果。”
他在意识中试探地说了一句。
“小黑?”
疑问的语气里隐约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诧异。
正是这种微妙的语气,林烬知道自己的猜测无误。
“所以,你也去过黑水镇鬼蜮。”
典狱长没有立即回应,似乎是在思考,沉吟了片刻后,问道:“你为什么会有这么真实的记忆?”
林烬知道对方问的是什么。
如果是编造出来的记忆,只会有一个大致的轮廓和模糊的画面。
但他记忆里的黑水镇,无论是沦为鬼蜮前,小黑和主人挣扎求存的日常,还是镇民被异化后的小黑吞食,整个小镇死气浓重得遮天蔽日的场景,都极为真实。甚至连雾气中影影绰绰的鬼魅穿行这种细节,都被记录下来。
林烬想了想,直言道:“[天人通],一种通灵术。
我在矿洞里,发现了小黑主人的一缕残念。不过,我的[天人通]并不能感知到他人的一切所思所想。
应该是小黑主人的那缕残念,没感受到我有对他有敌意。再加上,那缕残念已经非常脆弱,弱到很快就要彻底消失。
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将全部记忆和对小黑的情感,寄托在我身上。”
典狱长第N次陷入怪异的沉默中。
林烬不知道对方是还有‘开着门的房间’没参观完,还是在思考什么,他暂时也做不了别的,只能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按照林烬对时间的计算,应该是三分多钟,但这心狱既是意识之境,又是鬼蜮,无法用现实中的时间度量。
典狱长终于开口了,但林烬怎么没想到,对方问的居然是:“所以,它死了是吗?”
“你说的它,指的是小黑?”
“嗯。”
这一声,语气里透着阴沉。
林烬心底不由得有点犯怵。
小黑当然死了,灰都不剩的那种。
可是,这个典狱长突然问这个,明显不只是知道黑水镇鬼蜮的核心是那头巨兽,这么简单。
什么情况?
典狱长和狗子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系?
宠物?养的打手?还是,准备培养起来当坐骑?
眨眼的功夫,林烬脑洞大开,想到了十种奇奇怪怪的可能性。
总之,肯定不是敌对关系。
而且,自己当时是亲眼看着那头狂暴巨兽解开心结,一身从血肉里长出来的怪奇武器纷纷掉落,恢复成曾经的那只黑狗,跟着自己主人最后那缕残念,一起化作齑粉、归于虚无。
当时的情景现在想起来还历历在目,好像刚发生没多久的事情,可想而知,记忆里肯定也很清淅。
典狱长明明看到了,为什么还要问?
怎么想,都觉得像极了马上就要翻脸暴起杀人的前奏啊。
“你到底,是什么人?”
典狱长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属于是必走的过场了,但林烬这会儿可没以前那么轻松,他现在有点吃不准这个典狱长到底什么路子。
他想了想,谨慎地答道:“修行人。”
“你觉得,我感觉不出来吗?”典狱长的语气透着一丝不耐烦,怼了一句后,语气转而严肃道:“我从来没见过什么人的大脑里,会有一座宫殿。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
最后一次机会,敢欺骗、搪塞我,死!”
看不到对方,只能通过声音来判断,林烬从最后那个字的语气里,听出了对方并没有恫吓自己,而是认真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这个问题。
没有人是完美的,没有谁的一生中从来没犯过错。我是个修行者,同时也是个很普通的人类。
我撒过谎,用法医科的工作证伪装成警察,还骗过小孩子的汉堡,在网吧里蹭过别人下机后忘了退出的会员卡。
但如果你想听我承认自己是个罪人,那很抱歉,我不是。”
林烬在意识中非常认真地回道:“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很乐意将这座记忆宫殿所有的门,一一打开让你看得够。
但是,现在不行。”
“记忆宫殿?这个形容倒真的很帖切。为什么不行?”
典狱长的语气,除了疑问以外,似乎是提起了什么奇怪的兴趣。
“因为时间不够,我的记忆宫殿里存储着所有我看到、听到过的事物,还有我直接或间接参与过的上百起案件。
以及,代入到案件里每个相关人物的视角,思考分析案情后形成的‘模拟记忆’。
总之,太庞杂了,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全部看完的。”
林烬的态度极为诚恳,他已经基本判断出来,这个典狱长并不是女祭司一伙的。
或者应该说,不是合作或相互利用关系。
“模拟记忆?那是什么?”
典狱长问道,她似乎已经将之前那个问题抛到了九霄云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思路已经彻底被带跑偏了。
“就是你最早看到的那些记忆。”
“最早?”典狱长的语气惊疑中夹杂着某种不可思议的诧异。
“我不知道,你是无法读取到罪徒记忆里的所有内容。还是,你不屑于读取。
毕竟,一个人活的越久,记忆就越多。
亲人、朋友、同学、同事,认识的人、学过的知识,曾经的梦想、现实的打击、做过的美梦,生活里所有琐碎,总有一部分会被存入久长久记忆区里。
甚至还包括看过的电影、小说,听过的音乐、吃过的美食、闻过的气味,等等。
这样的记忆量是很恐怖的,想在极短时间里看遍一个人的一生,根本不可能。
我试过以八倍速看一部电影,且不说大脑的计算力跟不跟得上,就这种速度,眼球几乎捕捉不到具体的画面。
只是一两个罪徒的话,你可能会闲得无聊,事无具细地查看个遍。
但如果心狱里困住的人多了,记忆量将会比汪洋大海里的水还多。
当然,如果你说你是神,那当我没说。”
基本确定了典狱长和女祭司之间,并不是同谋、合作关系后,林烬的试探大胆了一些。
“你的能力,应该是感知被困在这里的罪徒,心中无法释怀的心结。而这个心结一定与人命,与罪恶有关。”
话到此处,林烬停顿了一下,而典狱长并没有立即给出任何回应。
沉吟两秒后,他说道:“你一开始感知到的那些记忆,有一半是事实。
每个人都有执念,福利院,就是我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