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医院病房外的走廊里,刚刚安顿好养父养母的少年,正在吃泡面。
一只大手粗暴地夺过泡面桶,面汤飞溅起来,泼在了少年脸上。
少年却一点都不生气,咽下嘴里的面,又舔了舔嘴唇,然后才仰头看向郑国忠,似笑非笑道:“大叔,你可真是阴魂不散啊。”
“你碰过那只袋子。”郑国忠面色冷得快要结出一层霜来。
少年点头:“碰过。”
“我不相信你真的忘了自己是怎么碰过那只袋子的。”
“八年前的事情,记不得不是很正常吗?”
少年在说‘正常’这两个字的时候,故意加重了语气。
“如果是别人,很正常,但是你,绝对不可能。”郑国忠是个一米八出头的壮汉,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盯着少年,像是想用目光将那少年盯死在原地似的。
“因为我认出了那位陈警官?”少年反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当时我才多大,一个只有七岁的小孩,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哼,哼呵呵~~”郑国忠冷笑道:“只见过两三次,你就能记住小陈,福利院投毒案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会忘掉?”
“那么,你有证据证明我知道那只袋子用来盛过有毒物品?”
少年的话,滴水不漏。
他说的是有毒物品,没有直接说是粉末状还是液体。
郑国忠略微思索,将手里端着还剩一半的泡面放到旁边椅子上,坐到少年身边,压低声道:“那袋子装过什么,我想,你比谁都清楚。”
少年没回答,往后靠了靠看向自己还没吃完的晚饭。
“是余庆丰给你的,对吗?”
郑国忠双眼始终紧盯着少年,一秒都没离开过。
“你以为不说话,我就找不到你的破绽?你在听到余庆丰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明显有变化。”
“哦,是吗?有什么变化?”
郑国忠看着这个依旧一副淡然模样的少年,不禁有些不耐烦起来。
明明只有十五岁,就算智商过人,也不应该沉稳老练得像个深谙世事的老狐狸。
郑国忠理解不了无情感症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的想象再丰富,在这个一无所知的领域也还是很匮乏。
少年站起身,走过去端起泡面,三口两口连汤都不剩地吃得一干二净,随后将叉子塞进桶里,捏扁扔进垃圾箱。
“你现在已经不是警察了。”少年说道:“但你曾经是,所以,跟踪调查我,这种侵犯个人隐私的事情,你怎么能做的心安理得呢?”
郑国忠哑口无言。
“别再盯着我不放了,大叔,我这里没有你要的答案。”
少年的语气,难得地有些严肃。
“既然离开了警队,那就放下吧,去过自己的生活不好吗?为什么要执著于过去,执著于一桩永远都找不到答案的悬案?”
“执著?”郑国忠的表情越发肃穆起来:“那是一百七十五条人命,其中还有一百四十八个孩子,你跟我说执著?!”
他激动地站起身来,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给少年造成强大的压迫感。
“你没有梦见过他们吗?你曾经的小伙伴,救助你们这些孤儿的老师,还有那个退休了还要挑起福利院工作的老院长。
他们有什么错?为什么要毒死他们?!”
郑国忠越说越激动,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少年靠在椅背上,面色略微显得有些疲惫,他摇了摇头:“梦见过,但又能怎么样?你这种大人都改变不了的事实,我一个孩子能做什么?”
“哼,孩、子!”郑国忠冷声道:“你真的是个孩子吗?我查过,很仔细地查过。有好几个家庭本来想领养你,但提交了申请以后又都撤回了。你难道自己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大叔,你不是第一个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的人。”少年不以为然道:“从我记事开始,几乎每个人都曾经用这种眼神看我。
老院长,福利院里的小伙伴,那些想领养我的叔叔阿姨,我的养父母,学校里的老师、同学。”
“怪物!”郑国忠压低声咬牙道:“你就是个怪物!
表面看上去聪明乖巧很听话,但那都是你装出来的。
因为,你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被领养者看中,然后离开福利院,过上更好的生活。
你很聪明,智商极高。所以,在你眼里那些同龄人都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而你自己从来没把自己当做一个孩子。
只有需要的时候,你才会拿出‘孩子’这个身份拿来当挡箭牌。
未成年人保护法确实对你适用,但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会找到铁证,钉死你!”
少年迎向这个老刑警鹰隼般的目光,眼中毫无波澜,就像那些放弃领养的夫妇说的那样,冰冷、阴沉,毫无情感。
但郑国忠并不觉得少年像一台没有感情的仿生机器人,他在少年的目光中感觉到了藐视,还有一种莫名的诡异。
就仿佛那双眼,已经看穿了他心底所思所想,并不以为意一般。
“没错,你们都是这么想的,我知道。不过,我不介意。”
少年点点头:“因为,你们都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不犯法,不干坏事,完成自己的工作,为社会做出一定贡献。
别误会,我没有诋毁或者说反话讽刺你的意思,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像小时候有人问我,为什么总是那么听话,不跟别的小朋友打闹,老师发糖果的时候也不争抢。我回答,因为老师说过,听话的小孩才有糖吃。
老师还说不要打闹,安安静静的好好学习,才会有爸爸妈妈来接我们回家,才会被爸爸妈妈喜欢。
所以,我想,当一个听话的小孩其实也不是很难。
另外,那时候的我对‘听话’的定义,并不是很明确。我只知道要安静,上课的时候认真听,这应该就是听话了吧。
大人们要的,不就是一个听话不哭闹的孩子吗?
那么,我只是陈述这个事实,为什么又变成怪物了呢?”
郑国忠呆滞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抓过很多未成年罪犯,那些被扒手集团控制起来,从小训练成小偷的孩子;失去父母流浪街头,跟着那些小混混敲诈勒索的孩子。
买假货的、倒腾黄牛票的,甚至还有贩卖毒品的,什么样的小烂仔,郑国忠都见识过。
但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和那些未成年罪犯完全不一样。
少年身上始终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感。
就好像,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悄无声息地干掉一个甚至一群人,却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郑国忠突然想明白了。
是漠视,对生命的漠视。
身为同类,怎么会对日夜相处的伙伴、老师死亡的时候,没有丝毫悲伤?
情感缺失症,真的能解释这一切吗?
郑国忠并不觉得,仅凭这个原因,就可以做到那么不为所动。
没有悲伤,总应该会害怕吧。
但是,当年的细节,他曾反复回想、思考不下千百遍。
没有。
他非常确定,当时自己在那个七岁小孩身上,没发现丝毫恐惧感。
大家都以为小孩其实是被吓傻了,才会那么安静。
那个负责照顾林烬的女警说,孩子还小,对死亡、对人命,哪有什么概念。
“所以,你们这些所谓的大人,其实根本就不想听真话,是这样吗?”
郑国忠看着一脸认真的少年,竟是一时间摒住了呼吸,莫名紧张了起来。
“不,不对。”他摇着头,像是在对少年说,又像是自言自语道:“你智商那么高,既然明白这个道理,又怎么会把这种话说出来呢?”
少年嘴角隐隐浮现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郑国忠只觉得心底像被雷击了下。
“你…你是故意的!”
“你是故意那么说的,我明白了,其实,你根本就不想被领养!”
少年微笑点头:“大叔,你终于聪明了一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