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急救室的灯亮着。

养父割腕自杀，再次一脚踏进鬼门关。

精神本来就已经非常脆弱的养母，遭受这样的打击后，疯了一般地大叫。护士给她打了镇定剂后，这才沉沉睡去。

急救室门口，满脸阴翳的少年，看着将自己围起来的几名警察，摇了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认为，福利院投毒案是一个只有七岁的孩子做的？”

“有什么不可能？”

郑国忠从几名警察身后走出来，居高临下地俯视坐在等候椅上的少年，反问道：“你养父自杀了，你不觉得自己的反应过于冷静，冷静得很不正常吗？”

“正常？”

少年依旧坐着，没有站起来，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当年负责福利投毒案的老警察。

“什么是正常？”

郑国忠被问得愣住了。

少年继续说道：“如果你指的正常，是像大多数人那样，有强烈的情绪波动，遇到紧急事件时会慌张，会感到恐惧。

那我，的确不正常。

我从小就感受不到你们所说的喜怒哀乐。

所以，我不会喜欢上什么人，也不会憎恨什么人。

爸爸妈妈曾经以为，他们永远都走不进我的心里，我也不可能和他们建立起真正的亲情。

但是，我在学。

我觉得，我学得不错。

因为，现在看到你，让我有种再也不想看到你这个人的想法。

这大概，就是你们所说的厌恶吧。”

围着少年的警察们，面面相觑，都有点错愕。

郑国忠本人则是狐疑地眯起双眼，完全没有被对方讨厌而感觉到不自在。

因为，这就是他查了很多资料，比对多起类似案例后，推测出来的结果。

情感障碍症患者，并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情绪像坐过山车一样，起伏波动极大。

并且，时常会出现心境与所处的环境不相称的状态。容易被激怒，容易被极细小的事情所影响，造成焦虑。更严重的，还会出现妄想、幻觉等症状。

观察这少年九百多天，郑国忠从来没见到少年愤怒或者沮丧。

通过望远镜，他清楚地看到少年将养父用束缚条绑起来的时候，面部表情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淡然得近乎冷漠，就像戴了一幅假面似的。

这不是情感障碍，而是情感缺失。

其实很多人都存在一定程度的情感缺失，只不过普遍都不严重，像少年这种缺失到喜怒哀乐都没有的极为罕见。

而各国犯罪心理学专家统计得出，反社会人格罪犯、连环杀人狂，通常都存在情感障碍与情感缺失的问题。

用郑国忠自己的话来说，眼前这个七情尽失、智商超群的少年，集齐了天生杀人狂的所有特质。

“郑队…郑哥，这儿是医院，要不还是带回局子里吧。”

一个穿着便衣的青年，压低声说道。

郑国忠点了点头，在医院里审问嫌疑人本来就不合适。而且这个少年很危险，逼急了不知道会做什么疯狂的事情。 “我可以配合你们的工作，但不是现在。”

少年说着扫了一眼急救室还亮着的灯，然后看向那个青年便衣，说道：“你比七年前老了很多。”

青年便衣先是一愣，随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显然，少年认出来，这就是当年跟着郑国忠办室的那个年轻男警员。

郑国忠心底越发笃定自己的想法。

一个七岁的孩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警察，双方也就接触过两三次，之后再无交集。时隔七年居然一眼就认出小陈，这种记忆力实在太可怕了。

“而且…”少年沉吟了一秒，补充道：“还胖了。”

陈警官当时就给气笑了，无语地摇头道：“小林同学，我们陪你一起等。不过，不管结果如何，你都要配合一下，别做傻事！”

最后一句话，语气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少年没有理会他，转而看向郑国忠道：“你怀疑我的依据是什么？就因为我的‘不正常’？”

郑国忠想了想回道：“排除一切不可能，无论剩下的多么不可思议，也是真相。”

“你很自信啊，大叔。”

少年双眼定定地看着郑国忠，然后缓缓站起身

这个动作，让边上围着他的几个警员纷纷紧张了起来。

“多久能拿到化验结果？”少年问道。

“最快半天。”

送自杀的养父来医院急救的路上，郑国忠就通知小陈带人过来，以免少年趁乱逃走。小陈刚到医院，他就把自己拿到的证据，交给对方带来的一名警员，火速送回局里检验。

少年听到这个答案，似乎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半个多小时后，急救室的灯终于熄灭。

养父躺在病床上被推出来，急救医生语气沉重地交待，人虽然救回来了，但长期患病身体状况非常糟糕。再加上这么一出，无异于雪上加霜。

总之，情况不容乐观，要万分小心。

林烬只是点头说，“谢谢，知道了。”

…………

江南市警局门前，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郑国忠焦躁地猛吸两口烟。

当少年上了公交车后，他将烟蒂摔在地上，抬脚用力踩灭，道：“怎么可能？”

“汤锅里检测出来的药粉成份，确实有安眠作用。但用量很小，小到根本不会对人体造成什么影响。所以，可以完全排除，他养母近两年来精神恍惚是药物所致。”

陈警官继续说道：“电话询问了他养母单位里的几个同事，还有他们家附近的邻居，确实经常听到他们家砸东西的声音。夫妻俩这几年没少吵架，具体原因不明。

留在医院那边的同事也打电话回来报告过了，他养父被束缚带绑起来，是因为那孩子怕他自杀。

另外，你在他房间找到的那些东西，都是些数据分析报告和网络ID。”

“分析报告？分析什么？”郑国忠疑道：“盗用他人网络帐号？”

陈警官摇头，叹了口气道：“郑哥，说实在的，其实一开始我也很怀疑那小子。

但是，事实摆在眼前。要不是亲眼看到，打死我都不相信这世上特么的居然会有这种天才！

那些数据分析报告，全都是网上近半年来最火爆款的网店销售数据，有球鞋、乐高、限量玩偶，还有车内配饰、家具板材、电子产品。

杂的很，反正啥都有。

那些网络ID都是他自己的马甲，他用那些马甲买货，测评完了退回。”

“这有什么用”郑国忠问道。

陈警官尴尬地挠挠头：“具体怎么操作的我也没听懂，大概就是把测评发给那些网红大V，每篇测评报告可以赚五、六百块钱。

说是那些网红大V有流量，但时间不够，这种属于外包项目。这种流量产业，我也不懂。

那些数据买给电商，电商以此为参考，看着上什么类型的货。

所有出入帐都核对过了，钱的来路都对得上，也都没问题。”

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每个月好的时候能赚一两万，差的时候也有五六千，这是陈警官和郑国忠都无法理解的。

但正如陈警官所说，事实摆在眼前。

“不对，那小子肯定有问题！”郑国忠闷头又抽完一根烟后，沉声道“指纹呢？”

陈警官面色一沉，道：“跟你想的一样，那组不完整的指纹，比对结果，相似度86%。”

人的指纹是不会发生变化的，无外力作用的正常情况下，五岁以上孩童录入指纹库里的图谱，五十岁的时候一样能比对出来。

“可是…”陈警官面露难色道：“你也知道，这只能代表他当年在某种情况下，接触过那只袋子。单这一点，无法做为直接证据，更形成不了证据链。”

言下之意，很明白，只能放人。就算扣留24小时，也没用，这么短时间内想要找到指向性明确的有力证据，属于是无稽之谈。

“他怎么说？”郑国忠再问。

“他说他也想不起来了，那么多久前的事情，而且当时他还是个孩子。”

听到陈警官的回答，郑国忠立马飞身冲下警局门前的长阶，钻进自己的破车里，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