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傻和狗子在矿洞旁边的狗洞里,住了不知多久。
黑水镇上的镇民们,再也没人找过他去干农活了。
大傻的生活又平静了一段时日,除了带着狗子漫山遍野找吃的,他偶尔也会坐在狗洞里仰头望天。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吧。
再后来,镇上来了个陌生人,镇长说他是很厉害的法师,什么都听他的。
大傻看到那个法师把好些镇上他认识的人,钉在河边,还钉在他家洞口。
镇民们说,只有这样黑水镇才能像以前那样好起来,大家才能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
什么是好日子?
大傻心里闷闷的,就像堵了块泥巴。
他不喜欢听到那些人的叫声,也不喜欢看到那些人像猜查大叔和那个寡妇一样,瞪着眼睛、一动不动的样子。
…………
终于,那一天到来了。
镇长说,要狗。
大傻低着的脑袋,一下子抬了起来。
不行。不给。
不给?由不得你。
镇长说,不给就打死你,再把你的狗杀了。
以前的大傻,不懂什么是死,但现在的他,好像有点明白死代表了什么。
就是像猜查大叔和那个寡妇一样,瞪着眼睛、一动不动,被扔进河里或被埋进土里。
大傻不怕死,可是他不能让狗子被那个法师开膛破肚、剥皮放血。
他慌了。
他记得,那个法师钉人的时候,镇民们都跪在地上。
跪着就可以不被钉死。
他慌忙抱着狗子跪倒在地,学着镇民的样子双手作揖,求镇长不要杀狗子。
镇长一脚将他踹倒,让人上去抢狗。
大傻带着狗子撞开洞口的木板,连滚带爬进了矿洞里边。
…………
洞口被封住了,外边守着黑水镇最孔武有力的汉子。
没吃的,连口水都没有。熬了两天,大傻两眼发晕、额头滚烫,就跟下雨那次一样。
狗子拼命刨着,想刨开岩壁,钻到狗洞那边。
但刨到狗爪子淌血,快断了也没能刨通。
是啊,怎么可能呢。那可是坚硬的岩石,一双肉爪如何能做到?
但是,狗子并没有放弃,疼得低声呜咽叫唤,也不肯放弃。
它似乎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的主人,这世上最重要的那个人,就要死了。
第三天,高烧不退,脑袋越发昏沉了。
大傻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他看着跟自己一样,饿得饥肠辘辘的小黑。
对他来说,狗子不是畜生,而是自己唯一的伙伴,自己的亲人。他给它取了个最普通的名字,小黑。
小黑不仅饿,四只爪子还伤得不轻,血和着泥土结成了痂。再这样下去,小黑就算不被镇长他们抓去,也会跟自己在这里一起被饿死的。
不行啊。
不行!
…………
小黑,吃吧。
大傻抬起小黑已经快要睁不开眼的狗脑袋,掰开它的嘴,将一块带血的生肉,塞进它嘴里。
黑狗本能地舔了一下,血液勾起了渴水的生物欲望,它麻木地嚼了起来。
一块、两块,三、四、五…
靠着主人塞进嘴里的肉,小黑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些力气。
它强撑着睁开眼,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凑到洞口想看看外边的情形。
于是,小黑就看到了守在外边的镇民个个抄着家伙。
有棍子、铁条、大砍刀,更多的是锄头、钉耙这些农具,甚至还有大傻曾经拉过的犁头。
小黑刚露出脑袋,这些镇民就蜂涌而上,铁条、棍子、锄头,叮咣落下。
它立马夹着尾巴缩回了洞里。
别怕,小黑,别怕!
大傻说,等你吃饱了,有力气了,就冲出去。
冲出去就别回来,跑的远远的,再也别回来!
吃吧,小黑,吃吧。
你一定能活下去的,一定能!
…………
…………
大脑就像被扑面而来的巨浪狠狠击中,颅内似有汹涌潮水来回冲刷的感觉,再次袭来。
林烬没有克制,任由这些画面冲击着自己的精神意志。
心底隐隐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但更多的却是极为强烈的保护欲。
他竟然,想要去保护那只体型如一座小山丘的食人凶犬。
因为,此时在他眼里,那浑身长满奇异器具的恐怖巨犬,与脑海中那只小小的、浑身发颤的幼兽,隔着茫茫时光,重叠于一处。
此时的林烬不仅仅是林烬,更是那个憨傻的大个子。
山墙底部那个不规则的洞口,就是当年大傻与小黑曾住过的狗洞。
那是他们的家,也是他的埋身处。
扒开洞口的碎石块,与封镇黑犬的地洞一样,也有块厚重的铜板,板上刻画着一个图腾。
并非【八鬼封尽阵】,而是【聚灵印】。
两拳破开铜板之后,露出其中早已与岩石融为一体的白骨。
聚灵印随之散开,大傻最后留存的残念,进入了林烬的意识之中。
岩壁外,低吼声震天动地。
林烬看了眼那并不完整的骸骨,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中明明什么都没有,但在他眼中,分明握着一把锈迹斑斑、刃口卷得不像样的小刀。
刀上的鲜血,滴答滴答,落在地面。
原本干涸的地面,蓦地有鲜血和雨水自地底涌起。
“明白了!”
林烬轻声道:“其实,你从来都没有憎恨过那些害死你的人,你也从来没想过要报仇。”
“你只是,放心不下小黑。”
‘嗡昂!’岩壁外,又一声低吼。
林烬能听出其中的愤怒,以及急不可耐的迫切。
愤怒,是因为阿郎、小鬼和白骨女挡了它的路。迫切,则是急着想见到生命中唯一的那个人。
所以,它感受到了。
它感受到唯一的伙伴,留下的最后一丝残念。
林烬站起身,透过薄雾,极强的目力,令他清楚地看到那只大黑狗正在与阿郎角力的,一身奇怪的器具已被折去了大半。
想起方才在画面中看到的一幕,林烬终于明白,巨犬身上为什么会长这些奇怪而又毫无用处的东西了。
在这只狗的认知里,那些守在洞口,不让它和大傻出去的镇民就是最可怕的妖魔。而这些妖魔的身上,就‘长’着铁锹、锄头、铲子、犁头…
要变得和这些可怕的妖魔一样,才能保护主人和自己。所以,它的身上就长满了这些。
林烬轻轻吸了口气:“你想对他说的话,就让我来转达吧。”
‘嘭’!
银狼被突然暴躁起来的巨犬,一头顶飞撞在山墙上。
小鬼使地缚术,白骨女则祭出真正的看家本事——尸骨林,拼尽全力暂时困住这头狂暴凶兽。
战况胶着之时,林烬从岩壁后头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小鬼和查雅刚要开口阻止主人的莽撞,就被打断了。
林烬摆了摆手,摇头道:“放了它吧。”
“大人?!”
小鬼诧异地惊道,白骨女则秀眉倒拧,面如冰霜道:“你可不能死,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没忘。”
林烬冲小鬼点了一下头,示意他收回地缚术,而后一步步穿过如荆棘丛林般的白骨尖刺,走到身形硕大无匹的黑犬面前。
他伸出一只手,摸不到大狗的脑袋,只能轻轻拍了拍大狗的前腿。
抬起头,迎向那双灯笼般的狗眼,笑道:“小黑,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