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即地狱？地狱！”

林烬猛然睁开双眼。

他喘着气，看到身下是那床从外边带进来的薄被，确定这次是真的醒了。

确定自己还在事务所那间刚刚构筑出来的临时卧室里后，心底略微松了口气。

“书哥。”

【收到。通过间接观测得知，你大脑中的景象确实是[阎浮提南大金刚山]，也就是世人所称的——地狱。】

林烬呆住了。

大脑宕机了将近有五秒后，才像重启般恢复运作。

“我进入了真正的地狱？这怎么可能！”

【轮回道因幽冥路的崩塌而停滞，但并不代表其不存在。因众生信念而成就的灵域，会因信念溃散而消失，但循环轮回这一秩序，与法则共存。不因万物生而生，不因万物灭而灭。】

“这一点我之前也想到了，可是，我怎么会莫名其妙进入地狱？”

【抱歉。地狱虽在法则范畴内，但因其与现实世界相连的幽冥路已经崩塌，我无法直接观测到其内部情形。只能通过你的记忆，进行间接观测。所以，暂时找不到原因。】

书哥解释清楚后，林烬点了点头，平复好呼吸，拧眉思索了片刻。

“那个声音呢？”

【间接观测同样无法确定其身份。不过，其自称地狱，有两重意思。其一，地狱之主，阎摩罗王的神格残念；其二，地狱投射于你心中的具象化。】

“投射在我心里的具象化？”

林烬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一道灵光自脑海中忽地闪过。

具象化，不一定有外形。声音、气味，甚至纯意识影响的精神力，都可以视作某种神奇事物的具象化。

地狱，一个即抽象又形象的存在。

抽象，在于谁都没有真正见过。

而形象，则是因为虽然没有人真正见过，世间却流传着与其相关的无数传说。并有各种文字、画卷，极为详尽地描绘其内部构造。

十殿阎罗、十八层地狱，阴差拘魂，评断生前种种，善因恶果、各入其道。

林烬并没有领略到这些，匆匆一瞥，只感受到那如同被风雪覆盖了数个世纪的彻骨冰寒。

若是后者，在他心中为何会将地狱人格化，还具象出一个苍茫遥远如同来自莽古时代的男声？

若是前者！

这是林烬无法想象的。

印度神话中的阎摩罗王，如果真有一缕神格残念留存于世的话，为何会与自己这样一个异乡人产生精神连接呢？

异乡人？

等等。

林烬脑海中陡然浮现一个荒谬的念头。

“难道，正因为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所以才会有种种不合理的意识跨越和精神连接？”

【我主，您的确有一颗善于思考的大脑。这个问题，只要您活的够久，一定会得到答案。】

《万物之书》的提示，令林烬如一匹脱缰野马般奔驰的思维，突然凝滞住了。

显然，书哥知道答案。或者说，书哥知道事务所迟早有一天，会将答案摆在他眼前。

前提条件是，他能熬过艰难重重的成长期，活到配得上翻开真相的那一天。

这既是提示，也是奉劝。

让他勒住野马的缰绳，不至于脑洞大开，在偏斜的道路上，跑没了影儿。

“我明白了。”

说罢，林烬站起身，挥了挥手，凌乱的被子枕头自动归位。

睡意全无，也不是很疲累。索性就地打坐，闭上眼睛，感应鬼怪们的生存迹象。

从鬼蜮中一路跟着他，打黑水镇杀到莲花县城，又自愿投诚成为他的附属后，鬼怪们可以说是尽心尽力地做好一个打工魂该有的职责。

五奇鬼五兄弟和阿郎正在向某座山头进发，其余众鬼怪也都各就各位，没有偷懒划水。暂时看来，一切井井有条，并没有谁遇到险境。

这些鬼怪虽然本事不大，但个个都鬼精鬼精的，且各自都有一两手压箱底的绝活。

岳婉儿和塔奇不在感知范围内了，这说明白骨女已经离开曼谷至清迈沿线。

但愿她们找到适合的栖身之所吧。

一一排查完附属们所在的位置，与生存状态后，林烬略感安心地开门走出来。

小鬼从沙发上蹦起来，扶了一下眼镜，报告道：“大人，我准备好了。”

好家伙，这是一夜没休息，通宵达旦仔细研究资料啊。

看了眼COS成死神小学生的少年，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林烬心底不禁感叹。

这大概就是学霸和学渣的区别吧。

他点点头，望向落地玻璃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略微透出一丝亮光。

“你先休息吧，那边安排好还需要点时间。”

“收到。”

小鬼比划了个OK的手势，原地腾空，而后便见细密的黑色线条，将他围住，形成一颗黑色的茧状。

‘地缚灵都是这么休息的吗？’

自语了一句，林烬推门离开事务所，来到后院。

酣声隔门可闻，显然，某位程序猿还在熟睡中。

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刚过七点，唐人街那家做华式早点的铺子已经开门了。

在院子里简单洗漱一番，揣上一把零钱，推门出街。

提前到来的凉季，清晨时分，空气中有一丝湿寒的气息。

轻手轻脚刚合上门，便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

一扭头，果然看到幽站在花店门口。

二人相视一笑，一同往那家早点铺子走去。

“幽。”

“嗯？”

“没事。”

“哦。”

“昨晚睡的可好？”

“好。”

一问一答，三言两语间，就走到了早点铺子。

像往常一样，要了豆浆、豆腐脑、春卷和荦素两种包子。

时间还早，铺子里却已是人头济济，坐满了客人。

所有食客和路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都盯着幽看个不停。

简单的衬衣格子裙，衬得幽一身出尘的气质，有了些许烟火气。不落俗，反倒更美了。

店铺老板是一对华人夫妇，麻利地打包完所有吃食。林烬付完钱后，二人缓步往回走。

坐在店铺门口支起的小桌上吃早饭的几个客人，不禁看得失了神。

“这一对儿是什么大明星吗？”

“嗤，大明星会住在唐人街嘛。”

“哎，你这话说的，唐人街怎么了？”

“不是那个意思，咱们这边主要是店铺、餐馆，又没什么豪华大酒店，别说明星就是稍微上点档次的游客，也不会住在这边。”

“这样的美人，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啊，哪是那些整容脸女明星比得了的。”

“别拉踩啊。不过，那女的实在是好看不像话啊，我都被吓到了。”

“哈哈哈~~”

食客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当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时，一个穿了身工装的中年男人，压低脑袋上戴着的鸭舌帽，从街边跟了上去。

…………

“烬。”

“嗯？”

“要下雨了。”

幽吸了吸鼻子，鼻翼随之轻轻张合。

这个动作让她看上去少了平时的清冷，多了些俏皮。

林烬一时又有些看得失了神。

当幽转头看向他，二人眼神快要碰上时，林烬连忙抬头望向天空中灰蒙蒙的雨云：“嗯，天气转凉了，晚些去买几套衣服。”

幽扭头眨了眨眼，似乎不理解道：“我不怕冷。”

“不怕冷也要穿，既然在人世行走，就要学会适应。别人都穿着长衫长裤，你还穿得这么单薄，就显得很与众不同了。”

幽想了想，应了声“哦。”

“不过，不管你穿成什么样，都会受到万众瞩目。”

林烬由衷地说道，语气里透着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无奈和一丝不爽。

幽微微侧头思考起来，对于人类世界，她还处于摸索阶段。

诸如，人要穿衣吃饭，买东西得用钱之类最基本的规则，她已经了解了。但像崇拜、景仰、爱慕、嫉妒、恨意，这类复杂情感，她还无法体会。

二人并肩走着，幽有些茫然地看向林烬，却见他眉头微蹙。

正想开口问，林烬却轻轻摆了摆手，而后摘下眼镜，佯装擦拭。

镜面映照到不远处，一个鬼祟的身影，不紧不慢、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巷子口。

林烬双眼微虚，唇边浮现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

“袁沁有一句话还真没说错，对于大部分男人来说，你是相当于万有引力的存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