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人,过路客。我是谁,并不重要。”
林烬随意答道,左手看似不经意地抬起。
【藤骨】中数颗鬼藤种子随着这个动作,很自然地洒向身前不远处的地上。
泰语华语皆通的小鬼,继续将主人的说话翻译给这个奇怪的老者听。
“哦!”
邦泰点了点头,没再理会林烬,将目光移回到塔奇身上,歪着脑袋、眯起老眼,细细打量。
塔奇眨了眨眼,似乎并不害怕对方探究的目光。
一老一少,在那盏接触不良、时明时暗的昏黄路灯下,隔着数米远,对望了不知多久。
老者空洞的双眼中,渐渐有了一丝亮光。
就像一个垂垂老矣、时日无多之人,遇到了久别的故友,终于有了些微情绪。
终于,他开口了。
“你终于肯见我了,塔奇!”
苍老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边往前缓慢地挪动,边继续说着。
“那天,你穿的就是这件旧衣服和背带裤。以前你总说不喜欢穿背带裤,因为尿尿太麻烦了,呵呵~~”
老者声音笑着,但面上的表情却是无比苦涩,两行老泪不知何时爬在了面颊上。
“塔奇,我们回家吧,好吗?我们回家,我给你买糖吃,买汽水喝。”
跟在白骨女身边的塔奇,似乎也恢复了些许记忆,他愣怔地看着那个正在向自己艰难迈步走来的老者,讷讷地重复道:“买糖,回家,回家,买糖…”
邦泰摇摇晃晃又走了两步,或许是因为佝偻得太厉害了,又或许是得了什么重病,仅仅只是行走,就让他力不从心地喘起气来。
查雅悄无声息来到林烬身侧,摇头轻声道:“主人,他不是。”
林烬眉头微拧,狐疑地盯着邦泰。
查雅的意思,此人不是鬼,也不是别的什么妖怪。
人?
一个活人!
一个活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玩家?
不可能。
如果邦泰是玩家的话,凭他这种身体状态,一进游戏铁定会被秒杀,根本不可能撑到现在。
就算他躲在那半截箱子里,也不可能避过莲花鬼蜮内的所有鬼怪。
另外,之前与茉莉精神连接的时候,林烬通过小丫头的视角,观察过这片废墟,根本没发现有那半截黑箱子。
等等!
半截黑箱子?
“想起来了。”
林烬心底一惊。
他之前见过这半截黑箱子,在琳、纳荣和鲁克的共同记忆中,在幼年时捉迷藏游戏结束后的第二天,在这片废墟。
游戏开始后,塔奇藏身的地方,就是一只黑色箱子。
他躺进去后,让邦泰在外边帮他盖上箱盖。
结果,小团队中年纪最大的鲁克,不许邦泰去找塔奇,提议给每次玩游戏都不积极的塔奇,一点小小的教训。
而后,鲁克命令纳荣回家的时候,顺道去趟塔奇家。
塔奇不是每次都说怕妈妈骂他嘛,这回就让他妈妈去找他,然后狠狠打他一顿。
这原本只是个小小的恶作剧,但纳荣在回家之前,被琳喊去拿玩具,又遇上鲁克,两人一起玩了会儿玩具。最后在家楼下,碰到特哈莎在收衣服,就顺便搭了把手,帮了个忙。
做完这一切后,纳荣直接回了自己家,把去塔奇家传话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那台巨大的挖机,将黑色箱子拦腰挖开。却不想,将躺在里头的塔奇,也铲作了两截。
当时,所有人都害怕极了,但他们并没有对塔奇的死,感到一丝抱歉,而是急于推脱责任。
纳荣不想承认自己忘了的事实,琳认为自己好心把哥哥不要的玩具送给纳荣,要说她害死塔奇,也太牵强了。至于提议整塔奇一下的鲁克,也不认为自己需要负上什么责任,他已经交待纳荣去塔奇家报信了。
整个推卸链形成了死循环,谁都不想承认自己是害死塔奇的罪魁祸手。
最终,大家一起发誓,把这件事烂在心底,永远不许提。
琳、纳荣、鲁克,三人率先起誓,特哈莎和蒙克利半推半就,没怎么抗拒地照着念了一遍誓言。
只有邦泰,只有他,是最不情不愿,被所有人逼着发下那个“如果说了,全家人死光”的毒誓。
“如果说了,全家人死光…”
林烬心底一凛,一道灵光闪过。
特哈东和纳荣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因家境、背景颇为相似,走到了一起。这二人,成为了彼此的家人。
而最终的结局,却也正好应了这句誓言。
一语成谶,全家死绝。
同样,琳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狡兔死、走狗烹,被利用完后灭口惨死。
至于鲁克,他本来就没有母亲,父亲则在他去曼谷闯荡的那几年里病死了。
所以,七人组里只剩下蒙克利和邦泰,没有应誓。
可是,琳一度认为自己被厉鬼缠身,总能看见只剩下半截身子的塔奇。纳荣临死前,看到那个黑影出现在平房里时,也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还喊出了‘塔奇’的名字。
通过鲁克最后的记忆,林烬也清淅听到,那个黑影说的那句话。
“鲁克大哥,我、回、来、了!”
不是塔奇,这一点,林烬笃定不疑。
但为什么,琳、纳荣和鲁克三人,都会产生类似的错觉呢?
林烬总觉得答案马上就要出现了,可又似乎还蒙着一层厚厚的迷雾,一时之间未能明悟。
同时,塔奇重复着“买糖,回家,回家,买糖”这两个词,原本迷茫的双眼渐渐清透起来。
他终于恢复生前意识了。
鬼魂的意识不明,有些是被动的,有些则是出于主动。
被动自然是被人为,或者其它更强大的妖鬼,下了封印术之类的手段。
主动则各有因由。
也许是死的太痛苦,不想回忆起那段悲惨经历,潜意识里抗拒、不愿想起;
也许是活着的时候,没能留下什么值得留恋的记忆,死后便浑浑噩噩。
林烬对塔奇的判断,是他在死后被那个重口味的拼尸狂魔,做成了蜘蛛怪物。
然而,塔奇恢复意识后的反应,推翻了这个设想。
渐渐清透起来的双眼,很快充满了痛苦,塔奇抗拒地摇着头,捂着自己的腰腹部,大喊起来:“妈妈,邦泰,好痛
!肚子…好痛!”
“塔奇!”
被巴坤护在怀里的茉莉,担心地唤了一声。
但此时的塔奇,沉浸在被自己遗忘的那段痛苦回忆里,嚎叫着痛苦地扭动起来。
“塔奇啊…”形容枯槁的邦泰,加快脚步,摇摇欲坠、跌跌撞撞走来。
“对、不、起!塔奇,对不起。”
在邦泰即将接近塔奇的亡魂时,岳婉儿抬手甩出一张纸人,挡在前边不让他再靠近过来。
邦泰被吓到了,脚下没站稳,佝偻老迈的身体,扑倒在一地碎石残砾上。
“你们是谁?塔奇,塔奇啊,快,快过来,咳咳~~”
邦泰气急地咳了起来。
塔奇则在查雅的精神影响下,渐渐平复下来。他定了定神,有些迷茫地看向隔着一层薄薄纸人的老者。
“你,是谁?”
“咳~~咳咳咳~”邦泰大口大口喘咳着,前倾厉害的上半身令他没办法一下子站起来,只得双手撑地跪坐着。
他抬起头,看向一米之远的塔奇,又哭又笑道:“塔奇,你怎么不认得我了,我是你最好的朋友,邦泰呀!”
“邦泰?”塔奇疑惑地盯着老者看了看,摇头道:“你不是邦泰,邦泰没有这么老。”
“啊,是啊,塔奇,我老了。”邦泰无奈地耷拉着脑袋,像是在回应塔奇的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呢喃道:“你看上去,还和以前一样。可我,已经是个快要死的老头了。
塔奇啊,你、你能原谅我吗?”
塔奇微微侧过头,眼中满是迷茫,反问道:“原谅?为什么,要我原谅你?”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邦泰不停重复着这三个字,表情越来越怪异,怪异得近乎扭曲。
前倾的上半身几乎俯在了地上,反复念颂的那三个字,听上去就像某种诡异的经文一般。
“不,不原谅。”
邦泰蓦地抬起头,苍老双眼中的浑浊不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郁至极的狠戾。
“我不会原谅你们。”
他继续自言自语着。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害死了我!是你们把我丢在阴冷的箱子里,是你们害我死的那么惨!”
“我,塔奇,永生永世绝不原谅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