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汝奇求救于一位名为拉米那格罗比斯的法兰西老诗人
“我真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固执,”庞大古埃说道,“不过,为了让你心服口服,不再犹豫不决,我把好事做到底,做到仁至义尽。我还有一个主意,你听好了。阿波罗的神鸟仙鹤只是到了濒临死亡时才鸣唱,尤其是在腓力基的曼台河流域(我之所以特别指出这个地方,是因为埃里亚努斯和亚历山大·孟狄乌斯 [1] 都曾记述道,他们在别处看到仙鹤临死时并不鸣唱),因为仙鹤的歌声是死亡将至的预告,而且它不鸣唱就不会痛快地死去。得阿波罗恩泽的诗人们也是如此,在临死之前,一般都会突然间变成了先知,因阿波罗的启迪,他们会哼唱一曲,并预言未来。
“我还听人说过,但凡人到老死之时,在弥留之际,也能预知未来。我记得有一部戏里,亚里斯托芬 [2] 就将老者称为预言者:
老者似占卜者般在胡言乱语 [3] 。
“这就如同我们站在海岸边,远远地望着船上的水手和乘客们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航行着,心里只能是默祷着他们安然无恙地驶抵港口。而当他们一旦驶进港口,我们立刻便欢呼雀跃,又喊又叫又招手,欢迎他们平安归来。天使们、神灵们、仁慈的鬼怪们(这是柏拉图的说法 [4] )看到人将死去,即将魂归故里,回到安全、宁静、无忧无虑的所在,不再为尘缘所累,也同样对这些亡魂表示热烈的欢迎,安慰他们,与他们亲切交谈,并将预知未来的本领传授给他们。
“以往就不乏这类事例,比如以撒 [5] 、雅各 [6] ,比如巴特罗克鲁斯对爱克多尔,爱克多尔对阿基勒斯,波里姆奈斯多尔 [7] 对阿伽门农和海古巴 [8] ,波西多纽斯 [9] 歌颂的罗得人,印度人伽拉努斯 [10] 对亚历山大大帝,奥罗德斯对迈鲁修斯 [11] 等,不胜枚举,我就不再一一赘述了。我只想详细地说一说从前的朗热的采邑主人、英勇而博学的吉奥莫·杜勃雷骑士 [12] ,他死于其厄年 [13] ,亦即按罗马历换算的1543年的1月10日,死在塔拉莱山上 [14] 。在他奄奄一息,即将断气的前三四小时,他竟然回光返照,铿锵有力地、语气平稳地说出了一些话来,而其中的有些话竟然已经应验了,还有一些话我们尚在等待,看看是否会应验。可是,在他当时这么说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荒诞不经,离奇古怪,神秘莫测,没人相信他的话日后会有所应验。
“在我们这儿,离维洛迈尔不远的地方,有一位年长的老诗人,名为拉米那格罗比斯 [15] ,他续弦的一位妻子人称‘大个儿古尔’[16] ,替他生下一女,美貌无比,取名为巴佐士。听说他现在快不行了,我看你赶快去他那儿,听听他会说些什么。我相信你去了之后,能够听到你所想要知晓的东西,阿波罗会附在他的身上,从他的口中替你释疑解惑。”
“那好吧,”巴汝奇回答道,“埃庇斯特蒙,陪我走一趟,咱们马上就去,别让死神抢了先。你也愿意陪我去吗,约翰修士?”
“好吧,”约翰修士说道,“舍命陪君子,我的朋友。我真的是从肝儿里 [17] 喜欢上您了。”
于是,仨人急匆匆地赶到老诗人的家中,见他已是奄奄一息,但神态倒还安详,两眼尚炯炯有神。
巴汝奇忙上前施礼,并往他左手中指上套上一枚金戒指,上面镶嵌着一颗漂亮的东方宝石。然后,他又仿效苏格拉底 [18] ,拿出一只白色大公鸡 [19] 。那只鸡刚一放到诗人病榻上,便昂起头来,有力地扑扇着翅膀,嘹亮地“喔喔喔”叫了一声。这之后,巴汝奇便谦卑、崇敬地恳请老诗人替他一解其婚姻之疑惑。
那善良仁慈的老者叫人快快取来笔、墨、纸张,立即握笔写下如下诗句:
结也成不结也好,
结婚并没有坏处,
不结婚却更加妙,
既知退来又知进,
结也成不结也好。
守斋成进食也好,
做成的应该拆散,
拆散的应该成全,
愿她长寿加短命,
结也成不结也好。
老人写好之后,便交给巴汝奇,说道:“拿去吧,孩子,愿上天庇护你。好了,别再为这件事或其他什么事来打扰我了。今天是五月的最后一天,也是我的末日来临的一天,我没少费劲儿,没少费周折,才将一大群妖魔鬼怪 [20] 赶出我的家门。它们什么样的都有:黑的、花的、黄的、白的、灰的、带点的,无奇不有,都不想让我安静踏实地死去。它们不知从什么乌七八糟的地方弄到的针芒、贪欲,用它们来扎我、戳我,像黄蜂般不胜其烦,让我不得安宁。我本已在宁静之中观望着,并且已经触摸到了、品味到了仁慈的天主为其信徒及其所选中之人在另一个世界里所准备好的、永远也享不尽的清福。你可得躲开这些妖魔鬼怪呀,也别学它们的样儿,再来烦我。你就让我安安静静地走吧,求求你了!”
[1] 亚历山大·孟狄乌斯系小亚细亚卡里亚的哲学家。
[2] 亚里斯托芬系公元前5世纪古希腊的伟大诗人。
[3] 原文为希腊文。见亚里斯托芬的《骑士》。作者在此处故意牵强附会。
[4] 见柏拉图的《斐东篇》。
[5] 以撒系《圣经》中的亚伯拉罕的儿子,不过,他死时并未留下预言。见《旧约·创世记》第35章。
[6] 雅各系以撒的儿子。雅各写歌预言未来一事,参见《旧约·创世记》第49章。
[7] 波里姆奈斯多尔系色雷斯国王,特洛伊国王普里亚摩斯的女婿。
[8] 见欧里庇得斯的《海古巴》。
[9] 波西多纽斯(公元前135—前50),叙利亚哲学家,曾将与他同时代的人,按先后排列死亡顺序,后果然应验,见西塞罗《论占卜》第1卷第30章。
[10] 伽拉努斯走上断头台时曾对亚历山大说不久即可再见,后亚历山大果然很快便死了。见西塞罗《论占卜》第1卷第23章。
[11] 奥罗德斯被迈鲁修斯所伤,临死时,预言后者将同样死去。见《伊尼特》第1卷。
[12] 吉奥莫·杜勃雷(1491—1543),弗朗索瓦一世的一员大将,拉伯雷于1540年曾在他的家中做客。
[13] 人生每7年或9年为一关,而63岁则为厄年,与中国之“73”“84”的说法相同。
[14] 塔拉莱山位于里昂附近。
[15] “拉米那”意为“反刍”;“格罗比斯”意为“大公猫”。此处可能是在影射于1524年死去的老诗人约翰·勒迈尔。
[16] “古尔”意为“大疮”。
[17] 当时的人认为肝儿系爱情的宝座。
[18] 苏格拉底死时对克里托说:“我欠埃斯古拉比乌斯一只公鸡,别忘了替我还上。”
[19] 见柏拉图《斐东篇》。
[20] 指教会的募捐者,专门趁人将死亡时前来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