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汝奇向特里巴大人求教

“不过，”埃庇斯特蒙说道，“你若信得过我的话，我不妨告诉你，在返回吾王国土之前，还有一处地方也可一试。而且离此不远，在布沙尔岛附近，有一位大人，名叫特里巴 [1] ，能通过占星术、土卜学 [2] 、手相学、面相术以及其他这类法术预知未来。我们不妨去问问他有关你终身大事的吉凶祸福如何？”

“我也不知该怎么办，”巴汝奇回答道，“不过，我倒是听说过有关他的一件事。有一天，他在同伟大的国王 [3] 谈天说地，海阔天空，宫中侍从却躲在门后楼梯拐角处，调戏他那着实长得甚好的妻子。如果说特里巴大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晓古今未来，无事不知无事不晓的话，何以他竟唯独没能知晓妻子遭人侮辱呢？不过，既然你有意想去，那咱们就跑一趟也无妨。多征求一个人的看法并无害处。”

翌日，他们便来到特里巴大人府上。巴汝奇立即呈上一件狼皮袍子、一柄镀金宝剑加丝绒剑鞘，外加崭新的“天神币”[4] 五十枚，作为见面礼。随后，便将自己此来之目的向对方叙述了一番。

特里巴大人听后，注视着巴汝奇的面庞，然后说道：“你的印堂与面庞活脱一只乌龟，而且还是一只臭名昭著的大乌龟。”

接着，他又拿起巴汝奇的右手看了看之后，说道：“这儿，朱庇特山 [5] 上的这条掌纹线，只有当乌龟的人才会有的。”

看过手相之后，特里巴大人便拿起笔来，飞快地画了几个圆圈，依照占学的程式，将它们连接在一起，说道：“这更加明显了。你刚一结婚，马上就会当乌龟。”

接着，他又询问了巴汝奇的生辰等，巴汝奇报过之后，特里巴大人立即把他的整个天宫图画了出来，又从三个方面观察了天宫图的根基和形状，然后深深地叹息一声说：“我已经说了，你肯定要当乌龟，这是铁板钉钉的事，而我在这张图上又发现了你逃不脱当乌龟的命的新的证据。不仅如此，你还得受窝囊气，被妻子又打又骂又偷又抢。你瞧你天宫图上的第七宫 [6] ，形状甚异，十分不好，全都是角，与金牛宫、摩羯宫等一个样。而且，第四宫 [7] 中的朱庇特精神不振，猥琐不堪，与农神和迈尔古里呈四角形。你将来可要遭罪了，够你受的，我的好好先生。”

“你个老浑蛋！”巴汝奇气得咬牙切齿，“叫你大发疟疾！真是个老糊涂蛋！等到天底下的乌龟王八蛋全都聚齐了的时候，你就是那领头的乌龟。咦，怎么搞的，我的这两个手指中间怎么长了块癣哪？”

巴汝奇边说边将两个指头伸出，另外三个指头蜷起，状若带有两只犄角的玩意儿，伸给特里巴大人看。然后，他转向埃庇斯特蒙说道：“你瞧，是不是像马尔西亚尔 [8] 笔下的奥鲁斯 [9] 呀？他只顾着观察、分析、研究他人的痛苦与不幸，却不去管自己的老婆是否偷人养汉。他连伊鲁斯 [10] 都不如，还恬不知耻地、神气活现地大吹大擂，比十七个魔鬼加在一起都让人难以忍受。这才真的如古人恰如其分地称呼那些贱骨头似的，真是一个‘扬扬自得的乞丐’[11] 。咱们走吧，别再听这个穷兮兮的老疯子胡言乱语瞎捭阖了。应该把他结结实实地捆起来，让他去同魔鬼们胡咧咧去吧。不过，我却不相信魔鬼会看得上这种人，愿意同他去瞎聊胡侃哩。他连哲学中的最重要的一句话——‘要了解自己’[12] ——都不明白，却只看见别人眼睛里的一根细毛毛，而看不见遮挡住自己双眼的一根又粗又长的棍子 [13] 。这就是普鲁塔克笔下的那个‘专爱管闲事的人’[14] 。他真的是再生拉米亚，在别人家中，在公共场合，与大家在一起，他的眼睛比猫的眼睛都尖，可是，一回到自己的家里，便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见了，连鼹鼠都不如，因为从外面回到家来，便把滴溜溜转的眼睛像摘眼镜似的从头上摘了下来，藏到挂在门后边的一只木屐里去了。”

特里巴大人听巴汝奇这么一说，便拿出一根怪柳枝来。

埃庇斯特蒙一见，忙说：“拿出这个树枝来很对，尼坎德尔 [15] 把这种树称为‘预言树’。”

“你是否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呀？”特里巴大人说道，“我可以采用火视法，采用亚里斯托芬在《云雾》中所歌颂的风视法，采用水视法，采用从前亚述非常著名的、又经赫尔摩劳斯·巴尔巴鲁斯 [16] 实验证实的映水法，试验给你看看。我只需一盆清水，就可以让你看见你未来的妻子在跟两个男人云雨交欢。”

“你往我屁眼儿里看的时候，”巴汝奇没好气地回敬道，“可别忘了把你的眼镜摘下来呀。”

“还有照镜法，”特里巴大人只管继续说道，“罗马皇帝狄丢斯·茹里亚努斯 [17] 就曾用这一方法看到过未来。眼镜是用不着的，你可以从爱情的镜子里面看得一清二楚，如同在巴特拉斯附近密涅瓦神庙的泉水池中看一样地清楚明晰。还有筛网法、麦粉法、骨块法、奶酪法、圈视法、胸视法、香视法、腹视法、驴头法、熔蜡法、烟视法、斧视法、油视法、云视法、叶视法、无花果法、鱼视法、猪视法、书内算卦法、肠视法等，你听我细细道来。

“筛网法系古代罗马人十分尊崇的一种方法，只需一个筛子和一把钳子就能见到鬼了；麦粉法是泰奥克里图斯在《药物学》所论述的，还有混合面粉法，须把燕麦同面粉掺和在一起；骨块法我有现成的工具；奶酪法是我用特制的泊莱蒙奶酪来进行的；圈视法就是我在这儿转许多的圈，圈圈都会到你左边；胸视法嘛，我实话对你说吧，你的胸部发育得不太匀称；香视法只需焚一炷香即可；腹视法系菲拉拉的腹语学家雅各巴·罗多琴娜夫人早已使用过无数次的方法；驴头法是德国人常用的方法，需要在旺火上烧烤一个驴头；熔蜡法是让熔化了的蜡滴在水中，让你看到自己的妻子与其情人们的模样；烟视法是把罂粟籽儿和芝麻撒在火上 [18] ，烧起来好看得很；斧视法只需将一把斧子和一块黑石放在火里即可 [19] ，荷马就是用的这个方法来对待贝内洛波 [20] 的求爱者们的；油视法只要有油有蜡就行了；云视法就是透过云彩，让你看见你妻子在云雾中的美貌形象；叶视法需用特备的鼠草，我这儿就有；无花果法则是极其灵验的方法，无花果的叶子简直是妙不可言；鱼视法是古时提雷齐亚斯和波里达乌斯 [21] 都极其称道的，而且也是他们使用过的，在鲁西安的国家中，在阿波罗的圣村中，在狄纳的沟渠中，都曾有所应验 [22] ；猪视法很简单，只需猪尿脬，我能弄到的，可以送给你；书内算卦法 [23] 则与主显节前夕蛋糕中的蚕豆一样地显而易见；肠视法 [24] 是罗马皇帝赫里欧卡巴鲁斯 [25] 所使用过的方法，但做起来不太舒服，肠胃比较难受，不过，你不成问题，能够忍受，反正你命中注定要当乌龟的。

“除了以上种种方法而外，还有请女占卜者算卦 [26] ；另外，还有提名法，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去吃屎吧！”巴汝奇恨恨地说。

特里巴大人倒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并不生气，继续絮叨着：“……另外还有公鸡法，我来画一个非常非常圆的圆圈，你可以严加监督，我将把它分成同样大小的等分的二十四格，每一格里写一字母，字母上面放上一颗麦粒，然后将一只从未交配过的大公鸡给弄来，我保证它会看到麦粒的，它会将C、O、Q、U、S、E、R、A [27] 几个字母上的麦粒吃掉，与瓦伦斯皇帝 [28] 想知道谁是他的继承人，采用此法一样地灵验，那只大公鸡把H、E、O、△[29] 字母上的麦粒给吃掉了。

“还有祭肉法 [30] 、祭牲内肠法、鸟飞法、鸟鸣法、鸟食坠地法 [31] ……”

巴汝奇越听越气，顶撞道：“还有粪便法！”

“还有召唤死人法，”特里巴大人倒也有耐性，继续说道，“我可以让刚亡故者起死回生，如同提亚拿的阿波罗纽斯为阿基勒斯所做的那样 [32] ，也如同交到鬼的女人当着扫罗所施行的法术 [33] 一样，还如同在埃里克多 [34] 的召唤之下，那个死者向庞贝预言了法萨鲁斯战役的进展与结局一样。假若这些都不行，你同所有的乌龟一样害怕死人的话，我就只是为你使用亡魂影射法好了。”

“你见鬼去吧，疯老头！”巴汝奇说道，“如果你戴着尖帽子的话，就让阿尔巴尼亚人干你好了 [35] 。你干吗不劝我在舌头下面放一块翡翠 [36] 或一块狼石 [37] 呢？干吗不让我长上燕子的舌头、青蛙的心脏呢 [38] ？或者干吗不让我吃龙的心肝，从仙鹤和飞鸟的鸣叫声中了解自己的命运，如同古代阿拉伯或美索不达米亚人那样 [39] ？让三十个魔鬼把你掳了去吧！你这个乌龟王八蛋！你这个长犄角的！你这个‘马拉那’！你这个老妖道！你这个反基督的巫魔！咱们还是走吧，回殿下身边去，万一他知道我们来过这个穿裙子的家伙家里，他一定会很不高兴的。我真后悔，怎么稀里糊涂地跑到这儿来了！从前在我裤裆里吹气的家伙，要是现在能用唾沫去沾沾这个老家伙的胡须，我宁愿赏赐一百个诺布尔 [40] 和十四个非诺布尔 [41] 。无所不在的天主哇，我可真的是被他给气坏了，气疯了呀！他的那些邪门歪道真的让人好恶心，好腻味呀！让魔鬼快快将他掳了去吧！请说一声阿门。咱们喝酒去吧。我起码得两天，甚至四天吃不下去东西的。”

[1] 特里巴系指医学专家亨利·科尔奈留斯·阿格里巴。他著有《科学的玄奥》和《占卜哲学》4卷，被当时的人视为医卜星相首屈一指的人。

[2] 用沙土堆在桌子上占卜吉凶。

[3] 系指弗朗索瓦一世，阿格里巴当时任太后的御医。

[4] 天神币系查理六世及七世时代的金币，上面铸有圣米歇尔像。

[5] 此系拉丁文，指手指下突起的一块肌肉。

[6] 即婚姻宫。

[7] 即家庭宫。

[8] 马尔西亚尔系公元1世纪时的讽刺诗人。

[9] 奥鲁斯系受到马尔西亚尔嘲讽的人，见《讽刺诗》第7卷。

[10] 伊鲁斯系《奥德赛》中的与乌里赛斯打架的老乞丐。见《奥德赛》第18卷。

[11] 原文为希腊文。

[12] 此系苏格拉底的口头禅。

[13] 见《新约·马太福音》第7章。

[14] 见普鲁塔克《论奇异》第2章。

[15] 尼坎德尔系15世纪的希腊医学专家，著有《植物效能》等。

[16] 巴尔巴鲁斯系15世纪威尼斯人文主义者，曾翻译亚里士多德的作品。

[17] 狄丢斯·茹里亚努斯系公元2世纪的罗马皇帝；故事见《奥古斯都传》《狄丢斯·茹里亚努斯》部分之第7章。

[18] 观其烟雾、色彩，听其声响，测吉凶。

[19] 将斧子烧热，把石头放在斧子上面，观看其反应。

[20] 贝内洛波系神话中乌里赛斯的妻子，曾拒绝求爱者二十多年。

[21] 波里达乌斯系古戴萨里亚的大力士，后被巨石压死。

[22] 见科尔奈留斯·阿格里巴《占卜学》第1卷第57章。

[23] 随手打开一本书，从所示文字预测吉凶。

[24] 用人的肠子来预测吉凶祸福。

[25] 赫里欧卡巴鲁斯系公元218年至222年的罗马皇帝。

[26] 巴汝奇在庞祖斯特已经试过此法。

[27] 这些字母的意思为“你将当乌龟”。

[28] 瓦伦斯系公元364—378年的罗马皇帝。

[29] 原文系希腊文，是泰奥多修斯（公元379—395年的罗马皇帝）的名字缩写。

[30] 用祭肉占卜系罗马人最古老的占卜方法。

[31] 使鸟食从灵鸟嘴里落到地上，视坠地情形观吉凶。见西塞罗《论占卜》第2章。

[32] 阿波罗纽斯曾令阿基勒斯的妃子复活。见菲洛斯特拉图斯《阿波罗纽斯传》第4卷第16章。

[33] 见《旧约·撒母耳记》第28章。

[34] 埃里克多系戴萨里亚的术士。

[35] 阿尔巴尼亚的士兵头上戴的是尖筒状军帽。

[36] 据说嘴含宝石可预知未来。

[37] 系从狼眼里剖出来的石头。

[38] 德谟克利特和普林尼都说过，若将此两物置于入睡女子的内衣中，可以让她不由自主地道出心中的秘密。

[39] 见菲洛斯特拉图斯的《阿波罗纽斯传》第1卷第20章。

[40] 诺布尔系英国爱德华三世时期所铸造的玫瑰金币。

[41] 原文意为“最不值钱的东西”，此为作者杜撰的名称，以示其无用、无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