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巨人传(上下)
第二十七章
世界文学名著-巨人传(上下)
拉伯雷
第二十七章
本章字数: 11470

庞大古埃一行经过木屐岛以及“省音修士”的会规

我们随后便来到了木屐岛。岛上居民以喝鳕鱼汤过活。不过,我们倒还是受到本岛大王贝纽斯三世的热情欢迎和盛情款待。他设宴招待了我们,然后还亲自领着我们前去参观他为“省音修士”新建的一座修道院。他之所以将岛上的修士称作“省音修士”,是因为大陆上的修士都是慈祥圣母的小侍者和朋友 [1] ,另外,那些光荣而体面的“低音修士”[2] ,他们是教皇通谕所认可的全音符修士;还有吃熏鲱鱼的小修会修士 [3] ,亦即八分音符小修士 [4] ,因此,再往下缩减,到了该岛,就只能是“省音修士”了。

按照“第五元素”[5] 这个所有音符中最和谐的音程 [6] 的法令与通谕,他们所穿的衣服的颜色与纵火犯衣服的颜色相同,只有一点例外,那就是膝盖那儿与昂如省所建造的房屋屋顶的颜色相仿 [7] ,是白色的。他们的肚子倒是吃得鼓鼓的,因此,这些修士的大肚皮是鼎鼎有名的。

他们所穿裤子的裤裆,样子像只拖鞋,而且每人都有两个这样的裤裆,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说是这种形式的双重裤裆具有某种莫测高深的秘密。他们脚上的鞋子是圆形的,状若木盆,是仿照沙石之海 [8] 居民的鞋子的样式的。此外,他们不留胡子,鞋上还钉着鞋钉。为了蔑视命运之神,他们把脑后的头发刮干净,光溜溜地直到后脖颈,像猪脑袋似的。脑袋前面的头发则从脑盖骨起,自由自在地茂盛地生长着。他们这也是在对抗命运之神,效仿那些对身外之物毫不在意的人。尤有甚者,他们为了鄙视变化多端的命运之神,不像它那样手捻念珠,而是将一把锋利的剃刀挂在腰间,代替念珠,而且每个白日要磨上两次,每个夜晚要磨它三次。

另外,每人脚上还系着一个圆球,说是命运之神也有一圆球,但却在脚下 [9] 。而且,风帽的后部系在前面,而非后面 [10] ,这么一来,他们的脸就被遮挡住了,可以不为人觉察地随意嘲讽命运之神以及那些幸运儿,如同今天的女孩子所戴的你们称之为“围巾”的那玩意儿(古代的人称它为“仁爱”,因为爱可以遮掩诸多罪孽 [11] )。他们脑后的部分却像我们的面孔似的,总是露着的,因为这样的话,他们或往前行或往后走,都可随自己的意。当他们往后走的时候,别人并不觉得,仍旧以为他们是在往前走着,因为他们脚上的鞋是圆形的,无所谓前后,而且裤裆又是两个,一前一后,加之,脑后也剃得溜光,还粗粗地画有两只眼睛一张嘴,像个椰子似的。当他们真的往前走的时候,别人会以为他们在玩捉迷藏的游戏,看着倒也颇有意思。

至于他们的生活方式,是这样的:当路西菲尔的亮光 [12] 开始在大地上显现的时候,他们便因怜悯慈爱而彼此用靴子踢踹,用马刺互刺,然后,才安下心来,酣然入睡。而且,睡觉的时候,眼睛上还戴着夹鼻眼镜,或者戴上普通眼镜,以防突发情况出现。

我们觉得他们的这种睡觉方式太怪异,他们便对我们说是最后审判 [13] 结束之后,人类才能完全地休息与睡眠。为了不会像所有幸运儿那样拒绝接受最后的审判,他们便随时穿好靴子,戴好刺马距,以便号角响起,立刻就走。

午时钟声响起(请注意,他们的钟,无论是教堂的钟还是饭堂里的钟,全都是按照彭达努斯的标准制作的,也就是说,是用上等精细柔软的鸭绒做的,钟锤是一条狐狸尾巴),他们便纷纷醒来,高高兴兴地脱下靴子,或去小便,或去大解。不过,按照会规之规定,严禁大打哈欠,绝不允许以打哈欠来当饭吃 [14] 。看着他们的那番景象,我觉着非常有趣:他们起身之后,便将靴子和刺马距放到架子上,然后便往修道院内院走去,仔细认真地洗漱,接着便坐在一条长条凳上,剔起牙来,一直剔到修道院院长以手打起呼哨,才停止剔牙。这之后,每人便张开大嘴,大打哈欠,总得打上半个小时左右,或者超过一点,或者短了一些,全得看修道院院长根据当日瞻礼的类型,适合吃多吃少而定。

哈欠打完之后,他们便去进行巡行祈祷仪式。巡行队伍打着两面旗帜,一面上画有品德之神,另一面则画着命运之神。走在头里的“省音修士”举着命运之神的大旗;其后跟着另一个“省音修士”,打着品德之神的旗帜,手里还拿着一把蘸满奥维德在《节令记》第五章 [15] 里所叙述的那种圣水的刷子,不停地敲打着走在他前面的那个手举命运之神旗帜的“省音修士”。

“这个做法与西塞罗及学院派的原则相违背,”巴汝奇说道,“按后者的规定,应该是品德之神在前,而命运之神则跟随其后。”

在巡行祈祷仪式过程中,他们低声哼唱着悦耳动听的颂歌,只是我听不出那是什么颂歌,因为我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是,当我聚精会神地侧耳细听时,我才发觉他们是用耳朵在哼唱的,而且还唱得十分和谐,与他们的钟声也配合一致。你绝对不会听到他们跑调了、不和谐了。

庞大古埃对他们的巡行祈祷仪式也有一个惊奇的发现,他对我们说道:“你们发现没有,这些‘省音修士’有多么精细?你们看,他们进行巡行祈祷时,从教堂的一个门出来,而归来时又是从另一个门进去的。他们很注意,绝不从出来的那个门进去。我敢以自己的名誉担保,他们绝对是一些精细的人。我敢说,他们精细得可以镀金,如同铅制的剑似的精细 [16] ,虽细却不弱,细得如同从细筛中滤出来的似的。”

“这种精细源自一种神秘的哲学,”约翰修士说道,“见鬼!我一点也弄不明白。”

“正因为别人弄不明白,这种精细才更加可怕,”庞大古埃说道,“因为这种精细若是被人弄明白了,被人看出门道来了,被人发现其奥妙了,那它就不再是什么精细了,也就无所谓奥妙可言了,也就失去了精细的美名了,我们也就不会再称它为‘精细’,而叫它‘愚蠢’了。我敢保证,他们还有其他的一些高招!”

巡行祈祷仪式结束之后,等于是有益健康的散步和锻炼的结束。于是,他们便进到饭堂,跪在桌子下面,每人胸脯和胃部都靠在一只灯笼上面。等他们如此这般地跪好之后,便有一个高高大大的木屐人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柄叉子,用它来侍候他们用餐。开始喂的是奶酪,最后喂的是芥末莴苣 [17] ,按照马尔西亚尔 [18] 所证实的,古代人都是这么个吃法 [19] 。餐毕,他们每人还可分得一盘芥末。

他们每周的食谱是这样的:

星期日,灌肠、大肠、小肠、肉丁、猪肝、鹌鹑;开始时吃奶酪,餐毕有芥末,一成不变。

星期一,豌豆猪肉,汤浓味重。

星期二,受过祝福的面包、糕饼、薄饼、烙饼。

星期三,农家菜:羊头、牛头、獾头,这儿这些动物非常多。

星期四,有七种风味的汤,中间还有总也少不了的芥末。

星期五,只有花楸果,从果皮颜色一看便知,还没熟透。

星期六,只有骨头可啃。

不过,他们并没有饿肚子,并不是穷得不得了,你看,人人都挺着个大肚子。

在修道院里,他们一周的伙食就是这么周而复始的。如果在修道院院长的指令之下,他们走出修道院,到外间去,也有着种种严格的规定:在河上或海上,严禁捕食鱼虾,违者将受到严厉惩处,在陆地上,则严禁食用任何肉食,为的是让他们明白,除了玛尔贝西亚山上的石头以外 [20] ,只有他们是铮铮铁汉,是任何东西都引诱、迷惑不了的。

他们所饮的酒系“抗命运之酒”;他们是这么称呼他们所喝的酒的,可我没搞清楚那是当地的一种什么酒。

在吃和喝的时候,他们便将自己的风帽后尾拉到前面来,当作围嘴使用。

吃完饭后,他们便认认真真地唱起赞颂天主的经文来,但仍旧是低声地在哼唱。一天中余下来的时间,他们便做些善行义举,以等待最后的审判的到来:星期日,你扯我拽地厮打;星期一,彼此用手指弹击对方的鼻子,以示嘲弄;星期二,相互抓掐;星期三,相互甩鼻涕;星期四,彼此掏对方的心思,探隐私;星期五,相互胳肢;星期六,相互踩踏。

他们在做上述的这一切的时候,始终都是在唱颂着合适的颂主经文,而且,正如我们前面所说,还都是在用耳朵唱。等到太阳没于海上时,他们便立刻行动起来,彼此以靴子踢对方,用刺马距刺对方。然后,如上所述,把眼镜戴好,躺下睡觉。

午夜时分,那个高高大大的木屐人又来了。于是,大家纷纷起床,把剃刀磨快。做完这个之后,就又钻进桌子底下去,做上面所说的动作。然后,又重新吃饭。

约翰·德·安多莫尔修士看到这些“省音修士”的生活方式,了解了他们的会规内容,不禁按捺不住,大声吼道:“啊!饭桌下养着硕鼠!哼!见鬼!我得把这硕鼠打死,制成罐头!普里亚普斯为何不来这儿?他可是常常要参加卡尼底亚和萨卡娜的夜祭的 [21] 。他若是在,我们就会看见他大放其响屁,比这帮家伙的哼唧哼唧声可响得多了!说实在的,到此时此刻,我才明白,我们身在一个完全相悖的地方。在德国,人们正在拆毁修道院,将修士们流放他乡。可我们这儿,一切却全都颠倒了过来,连毛发都倒长,而且还前后不分!”

[1] 此为“圣母侍者会”修士,于1232年在佛罗伦萨成立。

[2] “低音修士”原指教会中地位较低的四种修士,后成为方济各会修士的称号。

[3] “小修会”又称“善人会”,修士长年守斋。

[4] “八分音符修士”原文含有“手如弯钩,便于偷盗”之意。

[5] “第五元素”一词也含有“第五度音程”的意思。

[6] “五度音程”是最具协和性的一个音程。

[7] 造屋顶者因常跪着干活儿,裤子膝盖部分磨得很光,呈白色。

[8] “沙石之海”意指多沙石的阿拉伯。

[9] 命运之神脚下有球,意指它行踪不定,来去匆匆。

[10] 系指反戴帽子。

[11] 见《新约·彼得前书》第4章。

[12] 系指“夜色苍茫”。

[13] 即“末日审判”,系天主对人类的最后审判。

[14] 见本书第1部第16章。

[15] 奥维德《节令记》中说圣水是从迈尔古里泉水中取来的。

[16] 铅无法镀金,本书第1部第16章已述。

[17] 与一般就餐相反,一般是生菜在前,饭后才吃奶酪。

[18] 马尔西亚尔(公元43—104),拉丁诗人。

[19] 见马尔西亚尔《讽刺诗集》第13章。

[20] 见维吉尔《伊尼特》第6卷。

[21] 见贺拉斯《讽刺诗集》第1卷第8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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