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里德瓦讲述诉讼调解人的故事

“这事让我想起来了，”勃里德瓦继续说道，“我在普瓦蒂埃师从布罗卡丢姆法学大师学习法律的时候 [1] ，在斯马沃 [2] 住着一位好好先生，名叫贝兰·当丹 [3] ，是农活方面的一把好手，也是魔鬼窟里 [4] 的唱经能手，德高望重，年龄与诸位之中最年长者的年龄相仿。他经常叨叨说，他见过戴大红帽的‘拉特朗议’[5] ，也见过他的妻子，那位善良的‘国是诏书’夫人，她身上总佩戴着天蓝色的宽阔飘带和墨玉质大念珠。

“这位好好先生调解了无数的纠纷争执，比普瓦蒂埃法院、蒙莫里翁 [6] 法庭、劳巴特奈 [7] 村公所审理的案件加在一起都要多得多。因此，他所居住的那一带的人无不对他崇敬有加。首维尼 [8] 、努阿埃 [9] 、克鲁台勒、艾尼、勒古热、拉莫特 [10] 、路西尼昂、维沃纳 [11] 、美佐 [12] 、埃塔布勒 [13] 以及临近一带的所有争端、纠纷、官司等，都是经由他来亲手处理的，因此，他虽是一介草民，并非法官，但却俨然成了一位最有权威、最让人信服的法官。诸位不妨参阅一下《然而如一人》条、《国法大全》之《宣誓》款、《语言约束》条、《继续法》。在他周围一带的人家，谁家哪怕是杀头猪宰只羊，都会给他送上一块肉和一挂肠的。他几乎每天都会受到邀请，参加什么婚礼呀，洗礼呀，安产谢恩哪，喜宴哪，等等。有的人甚至还请他去大饭店进行调解，当然，调解时，他总是要叫争执双方一起畅饮一番的，因为酒一下肚，就表示双方握手言欢，重修旧好，冰释前嫌了。请大家参阅一下博士注释之《国法大全》第一卷《危险》和《财物变卖》。

“贝兰·当丹膝下有一子，名为戴诺·当丹，是个挺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天主在上，这孩子也像其父一样，是个古道热肠，喜欢替人排忧解难，解决纠纷。有句话我想大家一定是知道的：

有其父必有其子，

有其母必有其女 [14] 。

“他倒是很注重学习调解方面的知识，十分地关注和投入。常言道，‘关心他人，法理相助’，见《孤儿法》《国法大全》《骗取委托》等。只要他将鼻子按照《国法大全》之《如系穷人所为》条，凑近肛门闻一闻，便可知某地发生了争端，闹得不可开交，他便立即策马飞奔而去，为双方进行调解。经书上记述道：

不做工者，无杜卡 [15] 。

“《国法大全》之《未遂损害》《条律》之‘虽则……’也是这么说的。不过，他所进行的调解收效不大，算他倒霉，什么纠纷案都没能处理好，连最不经意的小小纠纷案，他都给办砸了，不但没解决双方的纠纷，反而把事态给扩大了，让双方的情绪更加对立，真的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想，诸位想必知道：

言语个个会说，

智慧只少数人才有 [16] 。

“这句话出自《国法大全》之《案情变化，法官换人》第二款。斯马沃地方的酒家说，因儿子调解之故，每年卖出的‘和解酒’（此为勒古热之名酒），还没有他父亲出面调解时半小时内所卖出的‘和解酒’多。

“儿子戴诺·当丹不免觉得委屈，便向父亲贝兰·当丹诉苦道，之所以如此，皆因世道变了，人心不古，现在的人，一个个都十分地冥顽怪诞。他甚至还说，如果从前的人像今天的人一样，也都刚愎自用、唯我独尊、老子天下第一的话，父亲大人也就不会有这么高的荣誉了，和事佬的美名也就不复存在了。从儿子的口中说出这种话来，真的是大逆不道、违犯法律，因为法律有明文规定，严禁儿子指责老子。大家不妨参阅一下《法典注释》及《巴尔多鲁注释》第三卷之《若有人》款、《国法大全》之‘案情条件’款，以及原本《婚姻法》之‘如前已制……’款第四条。

“贝兰·当丹听了儿子的一番苦情倾诉之后，便对他说道：‘孩子，你得改变自己的做法。’古人云：

时机成熟，

水到渠成。

“这句话在《法典注释》之《上诉法》《条律》等上面都写着的。这就是解决问题的窍门之所在。像你这样，一辈子也甭想调解好纠纷。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你急于下手去解决问题，可是时机并没有到，条件尚不成熟。我之所以每每一出面调解，无往而不胜，矛盾迎刃而解，原因何在？就是因为我总是等到双方争吵够了，都感到腻味了，我才出面，因为此时时机业已成熟。古人云：

历经苦难，果实方甜。

“此话有根有据，可参见《条律》之‘来死……’和《商定及签订合约法》。你难道没听见人们经常地说，‘疾病将愈再请医生最走运’吗？这就是说，病已经差不多快好了，医生就是不来，病也自然会好的。我处理纠纷案时就是这种情况，双方当事人开始时吵得不可开交，慢慢地便吵烦了，没心思没精力再去争个你死我活了，而且钱袋子也给吵空了，自然而然地便会偃旗息鼓，停止了争吵，口袋里的钱都没了，还有什么底气儿？

无钱就无一切。

“到了强弩之末时，只要有个肯出面说和之人站出来说上几句，调解一番，让双方都能顺水推舟，找个台阶下，双方都不失去面子，免得遭到别人议论纷纷：‘是他先 包的；是他先要讲和的；是他先扛不住的；是他理亏的。’儿子，我正是在这种时刻才出面的，如同豆子锅里已干了时才倒油一样啊 [17] ！非常及时！火候掌握得非常的好！这就是我名利双收的秘诀，这就是我运气亨通的窍门之所在。我的孩子，你好好地学着点。我先告诉你吧，采用我的这个秘诀，就是对付伟大的国王和威尼斯人 [18] ，皇帝和瑞士人，英格兰人和苏格兰人，教皇和菲拉拉人 [19] ，都不在话下。天主在上，即使对付土耳其人 [20] 和波斯国王，鞑靼人和莫斯科人 [21] ，也是绰绰有余，保证让他们双方和平共处，至少也能让他们暂时休战。

“你千万要记住我出手的时刻：等双方打够了，钱花光了，囊空如洗了，田地卖掉了，财产变卖了，粮草军火耗光了，这才是我露一手的时候。天主在上！天主的母亲也在上！只有等到这时候，他们双方才会停下来喘上一口气，缓和一下自己那贪得无厌的大胃口。《法典注释》第三十七款之‘或如……’条，对此阐释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能恨，则恨之，

不能恨，宁爱之 [22] 。”

[1] 普瓦蒂埃大学始建于1431年，法学院为其有名的院系。

[2] 斯马沃位于普瓦蒂埃之内勒古热附近。

[3] “贝兰”为“比埃尔”之变音，意为“石头”；“当丹”意为“愚笨”。

[4] 系指教堂。

[5] 此处将“议会”和“诏书”拟人化了。“拉特朗”系罗马帝国时期之教皇驻地。

[6] 蒙莫里翁为维也纳省省会，下辖179个教区。

[7] 劳巴特奈系一村庄名。

[8] 首维尼系蒙莫里翁境内一地名。

[9] 努阿埃系瓦兹省一地名。

[10] 拉莫特系下阿尔卑斯省省会。

[11] 维沃纳系维也纳省一地名。

[12] 美佐系蒙佩利埃境内一地名。

[13] 埃塔布勒系北海滨省省会。

[14] 此系中世纪之民间谚语。

[15] “杜卡”系一种金币。此句为勃里德瓦对《新约·帖撒罗尼迦后书》中的一句之模仿：“不做工，无饭吃。”

[16] 此句出自狄奥尼修斯·迦多之口。

[17] 此句出自喜剧《巴特兰》的一句台词。

[18] 在1508—1513年间，法国国王路易十二挥师至威尼斯。一天，教皇伊诺桑十世见二人打架，一旁的红衣主教潘琪罗拉问教皇是否应上前劝架，教皇说：“让他俩打去。”不久，争执双方果然停止打斗，握手言欢，一起去喝酒去了。教皇遂说道：“法国人与西班牙人之战也是这样，等他们打够了，也就不打了。”

[19] 系指菲拉拉大公。

[20] 系指土耳其苏丹。

[21] 系指俄国沙皇。

[22] 见奥维德《爱经》第3卷第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