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汝奇向艾底图斯师父讲述战马和驴子的故事

当我们吃饱喝足了之后，艾底图斯师父便把我们领进一个装饰布置讲究、壁毯地毯铺就、金碧辉煌的房间里，并立即命人给我们送来榄仁树果、姜芽果酱，以及大量的肉桂滋补酒和上等葡萄酒，让我们像饮雷泰河水似的畅饮这些补品，以消除我们在海上所经受的煎熬、疲惫。另外，他还派人给我们停靠在码头上的船只送去了大量的食物。但是，我们在此地却总也无法入睡，因为那钟声总在不停地敲响。

午夜时分，艾底图斯又把我们叫醒，让我们继续喝酒，而且，他还举起酒杯先喝了一杯，说道：“来自远方的朋友们，你们总说愚昧无知是所有痛苦不幸之源，这话确实没错，但是，你们并未真正地从思想里把愚昧无知清除掉，反而是生活在其中，而且因愚昧无知而活着。因此，才会有那么多的痛苦不幸在折磨着你们，让你们老是在抱怨，在哀叹，总不满意，难以自拔。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这个道理了。愚昧无知让你们躺在床上下不了地，如同战神中了法术一般 [1] ，而你们不了解，宁可不睡觉，也不可不去尽情地享受这个著名岛屿上的美好之处。你们已经饱食三餐了，但是，你们听我的准没错，要想吃到钟鸣岛上的好东西，就得起早，因为在这座岛上，东西越吃越多，而越省却越少。季节一到，必须刈草，然后草才会长得更加茁壮，也更加有用；反之，不及时割它，用不了几年工夫，草就堆积在一起，变成了一层烂草皮了。所以说，朋友们，快去喝酒吧！大家都去，一起喝。我们的鸟群中最瘦小的鸟 [2] 现在都在一起大声为你们而歌唱，请大家为它们的健康干杯吧。干杯！一杯，两杯，三杯，九杯！这不是食物，而是对己之仁爱 [3] 。”

等到天刚蒙蒙亮时，他又把我们给叫醒，让我们吃早餐汤 [4] 。随后，一整天里，我们除了吃喝还是吃喝，以致我们都弄不清自己是在吃午饭还是吃晚饭，是在吃午茶还是吃夜宵。我们只是偶尔地抽空在岛上溜达溜达，放松一下，听听那些备受祝福的鸟儿唱着欢快的歌曲。

那天晚上，巴汝奇对艾底图斯说道：“师父，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我来给你讲一个挺有趣的故事吧。这个故事是发生在二十三个月前沙台勒罗 [5] 那儿的事。当时，正是四月份。一天早晨，一位贵族老爷的马夫，在一片休耕田里放一群战马，突然看见一个牧羊的小女孩，只见她，

身在灌木丛中，

看着自己的羊群，

“她还带着一头驴和一只母山羊。于是，马夫便上前去与她搭讪起来，邀请她骑在他身后马上，去看看他的马厩，顺带吃顿便饭。当他与她交谈的时候，他的一匹马便走上前去，俯在她的那头驴子的耳边，悄悄地说道（那一年，许多地方的牲口都会说话）：‘可怜的小瘦驴呀，我好怜惜你呀，我好同情你呀。我一看到你的鞍具磨损得那么厉害，就知道你每天得干多少的活呀。不过，这也很好，因为天主造就你，就是让你为人服务的。你真的是一头很有用的小毛驴。不过，见你没人关怀，无人为你洗刷、披盖、上料，我总觉得有点于心不忍，觉得这也太过分了，太不合情合理了。看你身上毛扎扎的，像个小刺猬，又脏 [6] 又瘦 [7] ，吃的也只是又粗又硬的蓟草和荆棘，真让人伤心。因此，我请你迈开你的小碎步，跟我去我们那儿看一看，看看我们生就为了上战场的战马吃的是什么、住的是什么，我想，你看了之后，一定会羡慕我们的。’

“小毛驴听了回答道：‘是呀，我真的很想去看，马先生。’

“‘小毛驴，你应该称呼我为战马先生。’那匹战马纠正它道。

“‘请您原谅，战马先生，’小毛驴说道，‘我们生长在乡村田野，话说得不对、不好，请见谅。既然您对我这般厚爱，这么看得起我，那我谨遵君命，远远地跟着您去就是了。我不敢跟得太紧，不然会被打的，我身上浑身是伤。’

“牧羊女骑上马背，小毛驴跟着战马，心想肯定有许多草料可以饱餐一顿了。可是，刚一走到马厩门口，那马夫便发现了小毛驴，遂命马厩小厮用叉子、棍子把它狠揍一顿。小毛驴一听说要狠狠揍它，连祷告尼普顿神 [8] 都顾不上，立即撒腿逃离，同时心中暗自想道：‘是呀，我本来就不配混迹于大人物的世界里的，我生来只是帮助穷人的。伊索在他的一则寓言里早就向我指出了这一点 [9] 。怪只怪我自己太不自量力了。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赶紧逃走，越快越好，最好是赶在胡萝卜煮熟之前就跑得远远的 [10] 。’小毛驴心里这么想着，步子就越迈越大、越快，一路狂奔，同时还不住地放屁。

“牧羊姑娘见自己的小毛驴跑掉了，立即告诉那马夫说那小毛驴是她的，请他好生照料，否则她也不再跟他走了。于是，马夫便立即吩咐，拿出燕麦来好好喂喂小毛驴，即使战马一个星期没有吃的，也得把小毛驴喂好。可是，小毛驴已经跑开了，非常害怕，任凭小厮们在喊：‘喂，喂，小毛驴呀，快过来吧！’可小毛驴就是不听，心想：我才不回去哩，回去准得挨打。众人越是拼命地呼叫，话越说越好听，小毛驴就越是不予理会，又是蹦跳又是放屁的。最后，还是牧羊姑娘告诉他们，应该一边撒燕麦，一边唤它，这才奏效。这时候，只见那头小毛驴立即扭回头来，说道：‘有燕麦呀？太好了！不过，不许动棍动叉，不许打；你们不打，我就跟你们走。’于是，小毛驴便一边发出悦耳动听的叫声，一边往回走来。说实在的，阿尔卡地亚的驴子 [11] 叫唤起来煞是好听。

“小毛驴一走回来，就被牵到马厩里的那匹大战马身边。人们为它又洗又刷，又梳又刮，还给它新铺垫上舒适的地方让它好休息。牲口槽里干草满满当当，燕麦则吃多少有多少，小厮还在一旁为它筛净麦粒；而小毛驴则对他们摇晃着耳朵，表示不筛它也能吃不少，而且觉得自己也不配享此殊荣。

“吃饱了之后，那匹大战马便问它道：‘现在怎么样，小毛驴？感觉如何？你觉得招待得好不好哇？你刚才还硬不肯来哩！现在没什么好说的了吧？’

“于是，小毛驴便回答那匹大战马说：‘战马先生，我的一位祖先曾因吃了无花果，而让菲勒蒙笑个半死，可这儿吃的简直是香脂香膏，非无花果所能比的。不过，这只能算是一半的美满生活。在你们这里，战马先生就从来不跳驴吗 [12] ？’

“‘你在跟我胡说些什么呀，小毛驴？’那匹大战马急了，说道，‘你是不是在发高烧呀，小毛驴？你竟敢把我当作驴子看哪？’

“‘哈，哈！’小毛驴笑答道，‘我脑瓜子笨，学不会马的高贵语言。我是想问，你们这儿，战马先生们从不跳驴吗？’

“那战马立即制止小毛驴道：‘小声点，小毛驴，让别人听见了，非揍死你不可，你还想跳驴？在我们这儿，即使撒尿，那玩意儿翘起来些都不敢，就怕挨打，不过，除此而外，倒是快活似神仙。’

“小毛驴说道：‘我以我的驮鞍发誓，我可不在乎你的马厩、你的草料、你的燕麦！乡间田野里的蓟草万岁！那上面可以自由地打滚，随意地跳驴。宁可少吃点，也要争跳驴的自由，这是我的座右铭，我们可是以此为生的。啊，战马先生，我的朋友，你要是在集市上见过我们开大会的话，你就能看到我们的女主人们在忙着卖小鸡卖小鸭的时候，我们有多么开心多么自由哇！’

“小毛驴说到此，就走开了。我的故事也讲完了。”

巴汝奇说完之后，便没再吭声。庞大古埃却想让他把他讲的故事作个结论。

但是，艾底图斯却抢着回答道：“明白人一听就懂的。我知道你想通过这则驴和马的寓言想说明什么。你虽然说了，影射了，但却羞于明说。说实在的，对你来说，这儿什么也没有，你就别再说了。”“可是，”巴汝奇说道，“我刚才还在附近看见一个白羽毛的女教长，我觉得我不想拉住她的手，而想骑在她的身上。其他的鸟儿我看着都像是先生，唯独这一只，我看像是一位小姐，而且模样俊俏、亲切可爱，值得犯个一两次罪。天主是不会怪罪我的，我也没有想干什么坏事，我只是动了动邪念，而且也是偶然为之！”

[1] 见荷马《奥德赛》第8卷。

[2] 影射托钵僧人，他们诵经的时间都是一早一晚。

[3] 这句话埃拉斯姆斯也说过，意思是“勿使用刻苦肉身者的热诚，而使用希望别人是最大享受者的仁爱”。

[4] “早餐汤”为修道院里早晨吃的一种浓汤，在念完晨经后吃。

[5] 沙台勒罗系波亚都的地方，其附近的米尔巴莱盛产驴子。

[6] 原文还含有“疲惫不堪”的意思。

[7] 原文意指皮包骨，全身无肉，皮肤像一层纸一样的薄，与灯笼似的透亮。

[8] 尼普顿系神话中造马的神灵。

[9] 见《伊索寓言·驴子和小狗》，讲的是驴子想学小狗样，以讨好自己的主人，结果反而挨了一顿打。

[10] 此系奥古斯都的一句口头禅，见苏埃托纽斯《奥古斯都传》第87章，以及埃拉斯姆斯《箴言集》第3卷第7章。

[11] 阿尔卡地亚以盛产驴子而闻名。

[12] 意指“交配”“交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