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学者欲与庞大古埃一比高低，最后被巴汝奇击败

就在那几天里，一位名叫托马斯特的学识渊博的英国学者，听说庞大古埃才高智聪，无人可比，便专程从英国赶来，一来想一睹其风采，二来想试试是否真的名不虚传。他一到巴黎，来不及休息，立即前往庞大古埃下榻的圣德尼府 [1] 造访庞大古埃；当时，庞大古埃正与巴汝奇在府中花园散步，像逍遥学派 [2] 那样在高谈阔论。那位英国学者进得门来，一见庞大古埃如此人高马大，不禁先是一惊，连忙上前施礼，文质彬彬地说道：“哲学王子曾说，若知识学问如人一样有形有迹，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话，那知识学问就将如影随形，受到世人景仰，此话甚是不假。一旦声名远扬，传至所谓的哲学家们的耳朵里，则必然使他们寝食难安，心神不定，因强烈的刺激和振奋而不顾鞍马劳顿，前来瞻仰一番知识之化身，仰望一番发出神谕的人物。这样的人古已有之，比如示巴女王 [3] ，她不远万里，从遥远的东方，横渡波斯湾，来到先哲所罗门的圣地，了解安邦治国之道。

“再比如阿纳卡尔西斯 [4] ，从西提亚来到雅典，拜访先哲梭伦；还有毕达哥拉斯，也曾拜访过孟菲斯 [5] 的先知；另外，柏拉图就拜访过埃及的术士和塔兰多的阿尔奇塔斯 [6] ；提拉努斯的阿波罗尼乌斯 [7] 曾翻越高加索山脉，穿越了西提亚人、马萨基塔人、印度人的国土，然后乘船沿比松江，直达婆罗门，拜见喜阿夏斯，又去巴比伦、卡尔底亚、美底亚、亚述、巴尔提亚、叙利亚、腓尼基、阿拉伯、巴勒斯坦、亚历山大，直到埃塞俄比亚，拜见印度学派的哲学家 [8] 。

“在蒂托李维的书中，也有不少这样的事例，有许多的好学之士从法国和西班牙过境，前去罗马，聆听他的教诲。

“我不敢妄自尊大，将自己归于这些贤哲人士之列，但心中却对知识十分渴求，不仅喜欢知识学问，而且喜爱有学之士。

“因此，听说阁下学识渊博，闻名遐迩，便背井离乡，漂洋过海，不畏山高路远，人地生疏，不揣冒昧地前来贵地一瞻阁下威仪，聆听教诲，讲一讲自己在哲学、占卜、神学等方面学习时所遇到的难解之处，企盼得到您的指点，茅塞顿开。万望阁下不吝赐教，小生愿拜您为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以及子孙后代都将侍奉先生左右，做牛做马，心甘情愿。无以回报，特以此为誓。

“本人将以书面形式，将情况写明，让全城学者无不知晓，并当着他们的面，进行一番讨论。

“不过，辩论的方式，我有所不同，我不愿像此地和外地的那些无聊的诡辩家那样，只是简单地一说，赞许或反对；同样，我也不愿仿效学院派的那种长篇大论的演说方式，或像毕达哥拉斯的那种数字游戏 [9] ，或皮克·德·拉密兰陀尔 [10] 在罗马所使用的那种方法，我主张用手势而非言语来辩论，因为我们所讨论的问题疑难繁杂，高深莫测，人类的语言已经无法表达清楚。

“如果鄙人的提议阁下表示赞同的话，就请您于明晨七时移驾至纳瓦尔神学院大厅。”

他说完之后，庞大古埃便非常礼貌地回答道：“阁下，天主赐予我的恩惠，鄙人一向不敢窃为己有，总要尽力地与他人分享，因为我们的一切都是天主所赐，既然有知识渊博的贤人君子前来切磋，正好可以大加宣扬，发扬光大，天主想必乐见其诚的。当今的贤人君子之中，鄙人不难看出，阁下应是独占鳌头，无出其右的。我谨通知阁下，不论何时何地，阁下若有所需，鄙人当竭尽绵薄之力，遵命就是。我想，我从阁下那儿学到的一定会比阁下您从我这儿学到的不知要多多少。不过，既然您已提出共同探讨您的疑难繁杂的问题，那我们就来弄个一清二楚，明明白白，弄个水落石出，因为赫拉克利特说过，不探到深渊底部，难求得真理 [11] 。

“我十分赞同您所提之讨论方法，只用手势，不用言语，这样，我们可以更好地沟通，避免了那些愚蠢的诡辩家在别人辩论时，一味地胡乱鼓掌，而且，往往是在别人辩论得正热烈的时候，更是起哄得厉害。

“明天，我一定遵照阁下指定的时间，到达指定的地点，绝不延误。不过，我想提出一点，我俩之间，不得发生纠纷、攻讦，我们寻求的并非虚荣或他人的赞扬，而只是真理。”

托马斯特听到庞大古埃的一席话之后，连忙说道：“阁下，对您屈尊就驾，遵从鄙人之拙见，不胜感激之至，愿天主保佑您。那好，咱们明天见。”

“好，明天见。”庞大古埃回答。

诸位读者，你们在读此书时，肯定猜想不到托马斯特和庞大古埃当天夜晚心情有多么的激动。托马斯特回到下榻的克吕尼旅店，对门房说，他从来没有像今晚这么口渴过。

“我猜想，定是庞大古埃掐住了我的喉咙所致，”托马斯特说，“请你让人给我送点酒来，让我好好润润嗓子，再多准备点清水，把口腔洗洗干净。”

而庞大古埃也同样是紧张得不得了，脑子在转个不停，总在思考着：

贝达 [12] 的《论数字与符号》；

普罗提努斯 [13] 的《论不能言喻》；

普罗克洛斯 [14] 的《论奇迹》；

阿尔特密多尔 [15] 的《释梦》；

阿纳克萨戈拉斯 [16] 的《论符号》；

伊奈列乌斯 [17] 的《圆梦》；

腓列斯蒂翁 [18] 的著作；

希波奈克斯 [19] 的《不可言传》；

以及其他诸多名家名著。

见庞大古埃辗转反侧，冥思苦想，巴汝奇便对他说道：“大人，您别考虑那么许多，还是静一静心，好好地睡上一觉。我看您是过度紧张，过于激动，弄不好会得寒热病的。还是先喝他个二三十杯好酒，美美地睡上一觉，明天的事儿，包在我身上好了，让我来与他辩论。我保证把他驳得个哑口无言，体无完肤，否则您就将我骂个狗血喷头。”

“话虽这么说，不过，”庞大古埃说道，“巴汝奇，我的朋友，对方可是个学识渊博的学者呀，你想让他心悦诚服，也不容易呀？”

“您就放宽心吧，”巴汝奇说，“行了，现在别再谈这个了，这事就包在我身上好了，还有比魔鬼更聪明的人吗？”

“没有，当然没有，”庞大古埃说，“除非他有神灵暗中护佑。”

“那就得了，”巴汝奇说，“我曾与魔鬼多次打过交道，都把它驳得个瞠目结舌，茫然不知所措。您只管放宽心，明儿个，我保证让那个自以为是的英国佬大出洋相。”当天晚上，巴汝奇便与庞大古埃的随从们喝酒耍钱，折腾了一个通宵。他们玩的是争上游和接力棒，巴汝奇输得很惨，把裤腰带都给押上了。第二天一大早，他便陪同庞大古埃来到约定地点。不说假话，巴黎的男女老少全都挤到那儿去了，心里都在寻思：“庞大古埃这个滑头小子，把索邦神学院的那帮大大小小的神学家、诡辩家，统统给驳倒了，但这一次来的可是一个英国佬，不容易对付。倒要看看谁棋高一着，技高一筹。”

众人聚集在大厅里，托马斯特也已到来，在一旁恭候着。这时，庞大古埃和巴汝奇走进大厅，在场的大大小小的学生、老师、学者、校长，按照常规，一起鼓起掌来。可是，只听见庞大古埃扯起他那如重炮轰鸣的大嗓门，喝道：“安静，不许喧哗，真见鬼！天主在上，谁若在此大声叫嚷，我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众人不禁被这声断喝吓得噤若寒蝉，即使嗓子里塞了十五斤鸡毛，也不敢轻轻咳嗽一声。而且，这巨雷般的声音，让他们一个个顿时口干舌燥喉咙痒痒，舌头伸出有半尺长，仿佛喉咙里被庞大古埃撒了一把盐似的。

这时，巴汝奇便对那位英国学者说道：“阁下，您此次前来，是为了辩论您所提之问题，还是拜师求学，寻求真理？”

托马斯特闻言，立刻回答道：“阁下，我此来并非为了别的，只想弄清我一直未能弄懂的那些疑难问题，因为没有一本书，没有一个学者帮我找出了答案的。至于辩论，那我是不干的，那纯粹是争强好胜，非常无聊，这事还是让那些无聊的诡辩家们去干吧。他们爱辩论，而且是为了争风斗气才去辩论，并非为了寻求真理。”

“既然如此，”巴汝奇说，“如果我，庞大古埃先生门下的一名小学生，能够满足您的愿望，解决您所有的问题，那又何必劳我家大人的大驾呢？因此，还是让他做个主持人，评判一下我们双方的论点论据。如若我未能解决您所提之问题，再由他来帮您解决，您意下如何？”

“言之有理，再好不过了。”托马斯特表示赞同道。

“那么，现在就开始吧。”

必须提请大家注意，巴汝奇在他的大裤裆里系了一个红、白、蓝、绿相间的丝绒流苏袋，里面放了一只大橘子。

[1] 圣德尼府系圣德尼修士们在巴黎的旧居，后被改为本笃会学派。

[2] 亚里士多德在雅典郊外开馆讲学，与弟子们在树荫下边散步边谈论，世称逍遥学派。

[3] 示巴女王为古阿拉伯也门女王，曾慕名前去拜访所罗门。见《旧约·列王纪》（上）第10章。

[4] 阿纳卡尔西斯为公元前6世纪古游牧民族西提国的哲学家，慕雅典法学家梭伦之名，游历雅典，与梭伦交谈。

[5] 孟菲斯系尼罗河上之古城，古埃及首都，当年文化昌盛。

[6] 塔兰多为古代意大利之重要港口。阿尔奇塔斯系公元前5世纪毕达哥拉斯派哲学家。

[7] 阿波罗尼乌斯系公元1世纪毕达哥拉斯派哲学家。

[8] 系指亚历山大大帝在印度创立的一个哲学学派，成员不食荤腥，不穿衣服，终日静坐沉思。

[9] 以某一数字代表某一意思，如30指婚姻，60指守寡，100指贞节等。

[10] 皮克·德·拉密兰陀尔（1463—1494），意大利哲学家，学识渊博。1486年在罗马提出900条命题，与人辩论。

[11] 此说法出自德谟克利特，而非赫拉克利特。

[12] 贝达系7世纪英国教士及史学家，著有用手势表达意思的作品。

[13] 普罗提努斯（205—270），罗马新柏拉图派哲学家。

[14] 普罗克洛斯（412—485），即普罗克吕斯，新柏拉图派哲学家。

[15] 阿尔特密多尔系公元2世纪希腊的博物学家。

[16] 阿纳克萨戈拉斯系公元前5世纪古希腊伊奥尼亚派哲学家。

[17] 伊奈列乌斯系希腊文，为拉伯雷杜撰的作者。

[18] 腓列斯蒂翁系公元1世纪的罗马哑剧作者，其作品并未遗留于世。

[19] 希波奈克斯系公元前6世纪古希腊讽刺诗人，但其传世作品中并无与此书相近的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