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索瓦·拉伯雷大师为庞大古埃英勇言行录第四部作

致宽厚的读者们

善良的人们，愿天主护卫大家，庇佑大家！你们现在何处，我怎么看不见你们哪？等一等，待我把眼镜戴上。哈，哈，封斋期已过 [2] ！我看见你们了。我看得好清楚！听说你们将酒酿造得极好，我真高兴啊！你们终于研究出一种治干渴的好药了。这真的是太好了！你们全家，妻子、儿女、亲属全都好吗？好，很好，我很欣慰。愿我们的天主，我们善良仁慈的天主永远受到赞颂，而且（假若此乃他的旨意），愿你们终生如此。

至于我嘛，仰仗天主庇护，托天主之洪福，我尚健在。这全都是庞大古埃精神对我的支撑。大家知道，所谓“庞大古埃精神”，也就是不屑于身外之物的乐观主义精神。只要大家有兴趣，我们不妨随时随地痛饮一番。善良的人们，你们若想知晓个中原委，我就给你们一个确切的回答：这是至高无上、尽善尽美的天主的旨意，我对之恭敬备至，遵从有加，我尊崇福音书中的圣言圣语。大家知道，《路加福音》第四章中，就明确写着一句针对忽视自身健康的医生的既尖酸刻薄又一针见血的讽刺话语：“医生，你去医治自己吧 [3] 。”

克罗丢斯·伽列恩虽然熟读《圣经》，并且与当时的教友非但熟悉而且过从甚密，但他对自己的身体健康却并未采取这种态度。他在《人体各器官之功能》第二卷《各式激动》第三章以及该书第三卷第二章中都阐释得很清楚；他只是害怕遭到这句广为流传的讽刺话的报应：

医生只会替人治病，

不知自己疾病缠身 [4] 。

他经常不无自信地说，他并不希望别人知道他是医生。自二十八岁时起，一直到步入老年，除了发过几次只持续一天的烧而外，并未生过病。虽说身体并不是非常强壮，而且生来胃口又大，不知节制饮食，但身子骨还算是结实的。他在《摄生要览》第五卷中写道：“一个对自身健康很不关心的人，很难想象他能替别人治病的。”

阿克雷比亚德斯医生 [5] 的话就说得更加厉害，更加绝对了 [6] 。他说他与命运之神签订了协议，说他自行医时起直至人老终止执业时，如果生了病的话，那他就不配当个医生。他还真的说到做到，确实身体很好，从不得病，赢了命运之神。他直到老死也未曾生病，最后是因为一不小心，从一个破旧楼梯上摔下去，才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了死神的。

诸位的健康若是万一有一天似脱缰野马，不知跑到何处去了，也尽管放心，只要有天主庇护，你们就会把它找回来的。一旦找到了它，切勿大意，千万抓住它，抓牢它，紧紧攥住它不放。这一点法律是允许的，国王陛下也是恩准的，我也极力地鼓励大家这样去做，如同古时法学家赞同主人抓回逃跑的奴隶一样，无论他逃往何处，一旦发现，立即抓回。善良的天主，善良的人们 [7] ！在我们这个极其尊贵、极其古老、极其美丽、极其繁荣、极其富庶的法兰西，向来就有规定和习惯：“抓住生命。”大家如若不信，不妨了解一下我们威名远扬的伟大的亨利二世国王陛下的枢机大臣，那位既善良又仁爱、既博学又审慎、既仁慈又公正的安德烈·提拉科，最近在巴黎那令世人景仰的最高法院的法庭上是怎么宣称的吧！西巨安人阿里弗隆 [8] 曾在诗中表达，健康乃人的生命。失去健康，生活就不像是生活，等于是生而不活。失去健康，人变得憔悴，无精打采，如同行尸走肉，活着也等于是死亡。因此，既然健康即生命，失去健康就等于是死亡，那还不赶紧抓住生活，赶紧抓住生命，赶紧抓住健康？

我们怀抱着坚定的信念祈祷，希望天主听得到我们的祈求，并让我们的愿望得以实现，因为我们的愿望是合情合理的，是有节制的，并不是非分之想。古代圣贤将“节制”比作黄金白银，说明它是弥足珍贵的一种品质，人人赞美之，个个欢迎之。你们不妨翻阅一下《圣经》，上面写着只有有节制的人的祈求才会被接受，不会遭到拒绝。那个小撒该就是一个例子 [9] ，奥尔良附近的圣伊尔 [10] 的教士们，吹嘘他们还保存有小撒该的圣骸，并且把他祝颂为圣西尔凡 [11] 。小撒该并无什么奢望，他只不过是想能在耶路撒冷近郊看到受到众人景仰、赞美的救世主而已。这种愿望人皆有之，不算过分。遗憾的是，撒该长得实在是太矮小，挤在人群之中，被遮挡得什么也看不到。他因而急得又是跺脚又是蹦跳，扭动双臂与身子，奋力挤出，爬到一棵桑树上。仁慈的天主发现了他，看他如此诚心诚意，遂走近那棵桑树，不但让撒该看到了他，而且他还同撒该说了话，还一起来到撒该家，为他全家人祝福了一番。

还有，以色列先知的一个孩子，在约旦河畔砍树，突然，斧头脱手，掉进河里（此故事记载在《旧约·列王纪（下）》第六章中）。于是，这孩子便祈求天主把斧头还给他。他的这个祈求也不算出格，合情合理。他怀着坚定的信仰、信念、信心，在祈祷着。他并非像那些专门吹毛求疵的魔鬼 [12] 所造的谣言那样，说他是故意为之，有意将斧头扔进河里。正当他在虔诚地祷告之时，奇迹发生了，而且是两个奇迹：斧头从河底深处漂浮上来，而且斧头自己装到斧柄上去了。如果这个孩子想要像艾里亚一样乘车飞上天去，像亚伯拉罕一样子孙后代兴旺发达，像约伯一样的富有，像参孙一样的孔武有力，像阿布撒罗姆一样俊美，他的愿望能够实现吗？那可能是异想天开，实现不了。

说到有节制的愿望这一点，我再给你们讲个故事，那是法兰西人伊索在其《寓言》中所讲述的。伊索应该是腓力基人或特洛伊人，如同马克西姆斯·普拉努德斯 [13] 所说的那样。不过，据忠于史实的史学家记载，尊贵的法兰西人就是源自该民族的 [14] 。埃里亚努斯说他是色雷斯人 [15] ，而据希罗多德记载，阿伽提亚斯 [16] 曾说他是萨摩斯人 [17] 。说实在的，我认为全都是一样的。

伊索当年所生活的年代，曾有一个贫困乡民，格拉沃人氏，名叫库亚特里斯，生活清贫，靠打柴度日。有一天，斧头突然不知去向。库亚特里斯当然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斧头是他的全部家当，是他赖以生存、活命的命根子，没有了它，那他必饿死无疑。六日后，死神发现他丢了斧头，便想给他一把镰刀，让他了却一生，离开这个世界算了。

库亚特里斯闻知，大惊失色，又哭又喊，祈求保住性命，口中不住地念叨，向朱庇特祷告，并许愿（大家知道，人到这种时刻，口才会变得非常的好的）。只见他跪倒在地，不戴帽子，双臂伸向天空，十根手指叉开，不知疲倦地祷告个没完：“我的斧头丢了，朱庇特呀！给我斧头吧！给我斧头吧！我别的全都不要哇，朱庇特！我只要我的斧头或买把斧头的钱哪！唉，我可怜的斧头哇！”

朱庇特此时正在天庭里召开紧急会议，那位年长的库贝里 [18] ，或年轻美丽的福勃斯，只顾高谈阔论，发表自己的高见。库亚特里斯的大声呼喊终于传至天庭，正在开会的诸路神仙全都听见了。

“是谁在下界这么拉着嗓门儿叫嚷啊？”朱庇特问道，“我冲着斯提克斯河发誓 [19] ，我们以往积压的和现今所遇到的棘手问题够多的了，还不够我们忙的吗？我们刚刚处理完波斯国王普莱斯堂 [20] 与君士坦丁堡皇帝、苏丹索里曼 [21] 之间的争端，刚刚制止住鞑靼人与莫斯科人之间的交火 [22] ，刚刚答应酋长的请求 [23] 。我们还满足了戈尔科兹·雷斯 [24] 的愿望。帕马事件刚刚解决好 [25] ，随即又处理了马德堡事件 [26] 、米朗多拉事件 [27] 和阿非利加事件▓（阿非利加就是我们称之为阿弗罗底修姆的凡间所说的濒临地中海的那座城市▓）。的黎波里因为防御无能而早已更换了主人 [28] 。一边是加斯科涅人为追讨他们的大钟而群起反抗 [29] ，另一边又是撒克逊人、伊斯特陵人 [30] 、东哥特人和德意志人在闹腾，而德意志人从前强大无比，势不可当，可现如今却被一个身有残疾的小人 [31] 统治着，变得软弱不堪。他们请求我们伸出援手，拉他们一把，替他们报仇雪恨，恢复往日的雄风、往日的理性和自由 [32] 。还有，拉姆和伽朗这两位 [33] ，各自拥有自己的支持者、拥护者，把巴黎神学院给闹翻了天，我都不知该如何处理，不知该说谁是谁非，一点儿辙都没有了。说心里话，这两个人我觉得都还是挺好的，但两个人都胆小如鼠。一个有的是‘太阳金币’，我是说他有很多的足色的金币 [34] ；另一个则眼红，也想像他那么富有。一个颇有才华，知识渊博；另一个也并不逊色，旗鼓相当。一个喜欢善良忠厚的人，另一个则受到善良忠厚之人的爱戴。一个像狐狸似的狡猾、刁钻；另一个则像狗一样对古时哲学家和雄辩家狂吠不止，口诛笔伐。大个儿普里亚斯，你说说你有何高见？我向来就认为你头脑精明，看法公允。”

“朱庇特大人，”普里亚斯脱下帽子，露出他那颗溜光锃亮的秃脑袋，镇定自若地说道，“您既然把他俩，一个比作狗，一个比作狐，那就不必生气了，只要拿出您以前对付狗和狐狸的法子来对付他俩就行了。”

“什么？”朱庇特反问道，“什么狗哇狐狸呀？是什么时候的事？在什么地方发生的事？”

“您瞧您这记性！”普里亚斯回答道，“可尊可敬的老前辈、红脸庞的巴古斯，就站在这儿，为了向底比斯人寻仇，弄了一只神狐来，您难道忘了？那神狐可真的厉害，还没有什么动物能对付得了它的。这时，有人用摩内西安 [35] 的铜铸了一条狗，用嘴给它吹气，把它吹活了。这狗送给了您，而您又把它转送给了您亲爱的厄罗帕，她又转送给了米诺斯，米诺斯又转送给普罗克利斯，普罗克利斯最后转送给西发洛斯了 [36] 。这狗也是只神狗，与现今之律师一般，见谁逮谁，无人得以逃脱。有一天，神狗与神狐碰到一起。结果，那神狗天生见狐狸就抓，而那神狐也属天性，见狗就跑。

“这件案子交到了您的手上，您说命定之事，不得违反。这两种动物命定的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矛盾冲突是必然的，根本就无法调解。这桩棘手的公案弄得您六神无主，茫然不知所措，焦头烂额，大汗淋漓。您的汗珠滴在地上，长出来好些棵大白菜。诸神也同样毫无良策。法庭也无法下判决。诸神全都焦躁不安，口渴难耐，一气儿喝下七八十桶的酒。最后，还是我出的主意，把它们变成了石头。难题总算解开，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灵们才不再感到干渴。案子发生的那一年，在位于底比斯与卡尔西斯 [37] 之间的泰乌美苏斯 [38] 附近，正值那玩意儿垂头丧气的年景。

“我建议您援引这一案例，把那条狗和那只狐狸 [39] 也变成石头，反正已经有此先例，并不违背法律。他俩的名字都叫比埃尔 [40] ，里摩日的俗话说得好，‘三块石头搭个灶’。您再将比埃尔·德·科尼埃 [41] 加上，正好凑够数，他从前也是因同样的原因被变作石头的。把这三块石头放置在巴黎大教堂 [42] 里面或正门底下，呈等边三角形，像玩‘福开游戏’[43] 一样，让他们用鼻子吹气，吹灭蜡烛、火把、圣烛、灯火什么的，谁让他们活着时，专门在无所事事的学者们中间挑拨离间，搞分裂，搞宗派！这帮抱着自己的卵蛋自高自大的卑鄙小人，活该让他们受受罪，永远遭世人唾弃，这比我们去审判他们犯有什么什么罪要强得多。这就是我的看法。”

“我亲爱的普里亚斯先生，”朱庇特说道，“看得出来，你对他们十分宽容，而你对别人并不全都这么好心。他们早就盼着名垂千古，永垂不朽，与其让他们死后变成污秽和泥土，还是让他们遂了心愿，变成坚硬的石头算了。你再扭头看一下你身后的提雷尼安海 [44] 和阿尔卑斯山临近的地方，你看到有几个无赖教士造成了多么大的悲剧了吗 [45] ？这场风暴将会像里摩日人砌的炉灶一样持续长久，但最后还是会止息的，只是不会太快而已。我们可就没空闲时间了，又得大忙一阵。只是仍有一个小小问题：自打诸神经我同意随意地向新安提俄克 [46] 毫不知节俭地抛下霹雳以后，我们所贮存的雷已数量有限了。守卫丹德拿洛瓦城堡 [47] 的那帮少爷兵效仿你们，大手大脚，把弹药全用来打鸟雀了，等到敌兵进犯，需要大量武器弹药御敌时，却有枪无弹，只好乖乖地（他们倒是勇敢！）走出城去，准备向敌人投降。倒是敌人因久围城堡，早已失去耐心，未作他想，生怕中计蒙羞，慌忙撤退，落荒而去。你们大家可得注意这一点！把熟睡的西克洛波 [48] 、阿斯忒洛波 [49] 、布隆泰 [50] 、阿尔盖 [51] 、波里菲莫斯、斯忒洛波、皮拉克蒙叫醒！给他们酒，让他们痛饮一番，干起活儿来。干活儿少了酒可不成！现在，赶快去查问一下，是谁在那儿喧哗。迈尔古里，还是你跑一趟，看看究竟是谁，想干什么。”

迈尔古里连忙通过天窗向下界望去。据说，上界神明就是从这个天窗观察下界的。它的形状犹如船只的舱口（伊卡洛美尼波斯则说它更像是个井口 [52] ）。迈尔古里往下这么一看，发现是库亚特里斯在叫嚷，说是自己的斧头丢了。迈尔古里赶忙回来禀报。

“正巧，我们现在正无什么事情可做，”朱庇特说道，“想法儿还他斧头就是。斧头一定得还，因为他命里注定得有斧头，你们明白不，斧头与米兰大公国同样重要 [53] ？说实话，对于此人来说，斧头就像国王需要国家一样的不可或缺。快，把斧头还给他！把这事了结了吧。现在，该来处理一下教士与朗德鲁斯修道院的纠纷案了 [54] 。这案子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普里亚斯此刻正站在壁炉旁，他听完迈尔古里向朱庇特所做的汇报之后，谦恭而风趣地说道：“朱庇特大人，吾蒙您恩惠，按您旨意，在下界看守伊甸园的时候，发现斧头一词含有多层的意思。除了通常所说的砍树劈柴的功用而外，还指（至少从前是有此一说法的）女子身体上的那个经常受男人玩弄的东西，我就常常听到小伙子们称呼他们所喜爱的姑娘时，就说：‘我的小斧头。’因为他们屏足力气、信心百倍地将他们的那玩意儿（他们还边亲昵地呼唤着边掏出那足有半肘长的玩意儿来）插入姑娘们的那个地方去，这之后，她们就百病皆无，神清气爽。没有女人们的那个东西，男人们的那玩意儿就无用力之处，会从小肚子一下子拖到脚后跟去。我还记得（我的这个器官，记忆器官，非常之大，比奶油罐子都大），祝圣号角那一天 [55] ，也就是五月里的一天，曾听到过一首大合唱，是若斯干·德·普雷 [56] 、奥尔凯冈 [57] 、贺勃莱茨 [58] 、阿格里科拉 [59] 、布鲁迈尔 [60] 、卡莫兰、维高里斯、德·拉法琪 [61] 、布吕埃尔、普利奥里斯 [62] 、塞甘·德·拉吕 [63] 、米狄、木吕 [64] 、木通 [65] 、加斯科涅 [66] 、路易塞特 [67] 、孔贝尔、贝奈特 [68] 、费文 [69] 、路塞▓、理查费尔、卢塞罗▓、孔西里奥▓、贡斯唐希奥·费斯提▓、雅该特·贝尔康▓等大师合作的一首非常出色的合唱曲：

蒂博牵新娘入洞房，

一个大锤置于身旁，

新娘好奇问新郎道：

‘官人哪，大锤作何用？’

新郎大声回答新娘：

‘好事极需它的帮忙。’

新娘反驳新郎说道：

‘大个儿约翰前来帮，

劲头儿用在我屁股上。 [70]’

“又过了九个‘奥林匹克’[71] 和一个闰年之后（我的这个器官真棒！我是说我的记性真好。我往往将‘器官’和‘记忆’两个词搞混），我又听到阿德里安·维拉尔 [72] 、贡贝尔 [73] 、查尼甘 [74] 、阿尔卡代 [75] 、克罗丹 [76] 、塞尔通 [77] 、芒希古尔 [78] 、奥克塞尔、维利埃、桑德兰、索耶尔、赫斯丁、莫拉尔 [79] 、帕斯罗、马伊、马雅尔、雅各丹、赫尔特▓、维尔德罗、卡庞特拉▓、雷里提耶、卡德阿克、杜勃雷、维尔蒙▓、布台耶、鲁比、帕尼耶、米耶、拉莫兰▓、阿莱尔、马罗、摩尔班、让德尔▓等，聚于一座私家花园的凉爽的树荫下面，一起在唱，身边堆满着好酒、火腿、肉馅饼和熏鹌鹑等：

无柄斧头毫无用场，

无柄工具备感哀伤，

工具须有柄来相配，

我的柄就装你身上。

“我们现在必须先弄明白，库亚特里斯所说的丢了的斧头是哪种斧头。”

众男女神明听到此话，忍不住大笑不止，如同苍蝇似的，嗡嗡的一片。一男神跷起他那弯曲的假腿，向他的女友 [80] 示意，轻巧欢快地转着圈儿地蹦了三四下。

“你过来，”朱庇特冲着迈尔古里说道，“你火速下界，给库亚特里斯送三把斧头去：他原先的那一把，外加两把，一金一银，样式必须一致。你让他自己挑选。如果他只拿自己丢失的那一把，且心满意足，那你就将金质和银质的那两把赠送给他；如果他不拿自己原先的那一把，而去挑金质银质中的任何一把，你就用他自己的那一把斧头将他的脑袋砍下。从今往后，凡是丢失斧头者，一概照此办理。”

朱庇特说完这番话之后，扭过头来，面对诸神，脸上像是猴子吃错了药似的露出一脸怪相，吓得诸神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迈尔古里得令，戴上他那顶尖帽，那顶打仗时的头盔，披上双翼，握住手杖，从天窗纵身跃下，凌空而降，轻巧地下到凡界，把三把斧头放在库亚特里斯面前，对他说道：“你这么大喊大叫，也不怕口渴？你的话朱庇特都听见了。他派我给你送来三把斧头，你仔细辨认一下，看哪一把是你的，只管拿去便是。”

库亚特里斯拿起那把金质斧头，在手中掂了掂，觉得很沉，便对迈尔古里说道：“这一把不是我的，我不要。”

然后，他又拿起银质斧头，也掂了掂，说道：“这把也不是我的，我也不要。”

最后，他拿起了自己的那把木柄斧头，往柄把儿上看了看，认出了自己的记号，高兴不已，激动万分，犹如狐狸找到了追丢了的母鸡似的，笑得合不拢嘴，说道：“天主圣母在上！这一把是我的！如果将这把斧头还我，五月中旬，我一定前来祭奉。我要献上一大盆牛奶，还有新鲜杨梅。”

“善良的人，”迈尔古里说道，“既是你的，你就拿去吧。你不贪金不恋银，很克制，很知足，我奉朱庇特旨意，将另外这两把也给了你。从今往后，你会过上好日子的，但是一定要做个好人。”

库亚特里斯好不感动，向迈尔古里连声道谢，向伟大的朱庇特表达崇高的敬意。然后，他把木柄斧头系在腰带上，让它垂在后面，活脱一个冈勃莱的马丁 [81] 。那两把重的斧头，他便背在肩上，就这么高高兴兴地往村里的路上走去，遇上自己教区的人和邻里，便会沾沾自喜地说出巴特兰说的那句俏皮话：

我终于有了！ [82]

第二天，他穿上一件白色外套，把金斧头和银斧头扛在肩头，往施农城走去。据知识渊博的马掌莱的判断与证明，施农确确实实是个了不起的、尊贵的、古老的城市，也就是说，是世上独一无二、首屈一指的城市。一到施农，他便把银质斧头变卖掉，换来崭新的“代斯通”以及其他银币。然后，他又将金质斧头卖掉，换得崭新的“萨吕”“长羊毛金币”“利得金币”[83] “王朝金币”和“太阳金币”。他用金斧银斧换来的钱，买了大量的田产、房屋、农场、别墅、庄园、草场、葡萄园、树林、耕地、牧场、池塘、磨坊、花园、柳树林、公牛、母牛、山羊、绵羊、公猪、母猪、驴子、马、骡、公鸡、母鸡、阉鸡、仔鸡、公鹅、母鹅、公鸭、母鸭等。久而久之，他便成了当地的一个大户，甚至连瘸子莫勒维利耶 [84] 都难望其项背。

四里八乡的乡亲们见库亚特里斯一夜之间，突然如此发达，好生奇怪，难以置信。他们以往因他穷困而对他表示怜悯同情，现在则因他暴富，而不免心生嫉妒。于是，他们便四下里打听，寻根究底，想探知穷小子库亚特里斯究竟是在何日何时何地，用了何种法子，竟然一步登天，成了最富有之人。后来，他们还真的弄清楚了缘由：原来他是因为丢了一把斧头而发的财。所以大家不禁哈哈大笑，说道：“怎么？丢失一把斧头也能发财？这个法子未免也太简单了，而且一把斧头也值不了多少钱的。什么天命、星宿！丢把斧头也可时来运转！好吧，太好了！天主在上！斧头哇，我立刻就要把你丢掉，你可别心有所怨哪！”

于是，他们的斧头全部纷纷地被丢弃了。一把都不剩！谁不将斧头丢失，还算是人吗？这之后，当地的村子，没人去砍伐了，因为谁都没有斧头。

伊索在他的寓言中还写道，有这么几个小贵族，为了接受检阅，曾把自己的一片小草地、一座小磨坊卖给了库亚特里斯，以换钱置办行头。现在，他们听说库亚特里斯因为丢失一把斧头而一夜暴富，便纷纷将随身佩剑卖掉，换钱买斧头，再学别人的样儿，将斧头丢失，也想坐拥金山银山。若将这几个小贵族比作前去罗马的小朝圣者，那是非常恰如其分的。他们将自己的财产变卖掉，并向他人举债，以便向新教皇大量地购买赦罪券。你们可以听见他们在一个劲儿地狂呼乱喊，恳求朱庇特大发慈悲：“朱庇特大人！朱庇特大人！把我的斧头还给我吧！我的斧头丢失了，不知丢在了哪里。哎，哎，哎！我的斧头哇！朱庇特大人！把我的斧头还给我吧！”

丢失斧头者的哭喊哀号声，响彻云霄。

迈尔古里秉承朱庇特之命，立即将他们丢失的斧头送来给他们。每个人除了看到自己原先的那把斧头以外，还看到一把金质斧头和一把银质斧头。在任由他们挑选之时，无人迟疑，全都把金质斧头挑出来，放在自己身旁，一边向朱庇特这位伟大的崇高的赐予者千恩万谢。当他们谢过之后，弯腰去拿金质斧头时，迈尔古里按照朱庇特的旨意，立即砍掉他们的脑袋。被砍下的脑袋数目与所丢失的斧头的数目完全相同，一点不差。

大家不难看出，心地善良、淳朴、不贪的人，与贪心不足蛇吞象的人，其命运大相径庭。你们大家都引以为戒。你们这些平原上的粗俗的人，你们嘴上总挂着什么“宁可不要一万法郎的年金，也不可舍弃愿望”，从今往后，可别再让我听到你们胡咧咧乱祷告什么“天主保佑我立即拥有一亿七千八百万金币”，“我真喜欢金币”，等等。你们全都该嘴上长疮！你们这帮草民心气儿都这么高，那么当国王的、当皇帝的、当教皇的，又该希望些什么呢？

从经验来看，一个贪得无厌、异想天开的人，得到的除了疥疮、伤疤以外，口袋里是不可能有一文钱之所得的。这就像那两个巴黎的乞丐似的，一个想让自己能拥有许多许多的崭新的“太阳金币”，数量多达自巴黎建城之日起到目前为止的各种买卖、交易的总额（按照这段时期生意最兴隆的一年的税率、销售总值计算）。你们看看，此人是不是在白日做梦？他是不是吃了许多连皮的酸杏了？牙齿倒了？另一个乞丐则是幻想着，用钢针将巴黎圣母院装满，从地下一直装到弧形屋顶，然后，用这些钢针缝制口袋，装满一袋袋的“太阳金币”。能缝多少只口袋就缝多少只口袋，直到钢针全都缝断无法使用为止。你们瞧瞧，这家伙有多贪心！你们猜他会是个什么结果？当天晚上，他脚后跟就长上了冻疮；下巴上长了疳；肺上发了炎，咳嗽不止；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屁眼也肿胀起来；吃食更是一点，想塞塞牙缝都不可能。所以，人不可贪心不足，痴心妄想，应该有所节制；有所节制，才会有所成功。如果大家能够做到多出力，多劳作，有所节制则会让你们更加称心如意的。

也许大家会说：“天主无所不能，给人七万八万，如同给一文小钱似的，举手之劳，小菜一碟，一百万个金币对于天主而言，也不过就是一文小钱罢了。”

哈，哈，哈！可怜的人们哪！谁教给你们如此这般地评论天主和命运的？还是多冷静冷静吧！在神明面前，不可放肆，应该谦恭，承认自己的过错。

痛风病患们，我们的希望应该寄托于天主。我坚定不移地相信，天主是仁慈的，只要他对你们稍加关注，你们就一定会康复的，因为你们眼下并无奢望，只求身体健康。你们应该有点耐心，少安毋躁，再耐心地等一等。你们瞧瞧那帮热那亚人，他们一大清早便起身，来到账房间，想方设法，思考再三，决定这一天里将去向谁讨钱，如何讨钱，并决定对哪些人巧舌如簧，坑蒙拐骗，然后才跑到大街上去，与人相见时，彼此互道“先生，祝您健康，财源滚滚”[85] 。他们对身体健康尚不觉得满足，还想着发财，钱越多越好，最好像伽台尼 [86] 那样腰缠万贯，财源不断。不过，事与愿违，“心想”并未“事成”，什么也没弄到。所以说，别再光想着发财了，打起精神来，一副身体健康、腰板硬朗的样子，清清嗓子，好好地痛饮三大杯，然后，甩甩耳朵，晃晃脑袋，心满意足地听在下向你叙述一番尊贵而善良的庞大古埃的英勇的言行举止、所作所为。

[1] 此前言是该作再版时作者另写的一篇，1548年初版时，第4部只有11章，前言也有所不同。

[2] “封斋期已过！”原为卡冈杜亚幼时玩的一种游戏。封斋期间，彼此相见时，谁先说这句话，谁即为获胜者。

[3] 见《新约·路加福音》第4章。

[4] 此句原有一句希腊文，因恐打印时有困难，故未抄录上去，是普鲁塔克在反对伊壁鸠鲁派科罗提斯的演说中写给一位未指名的希腊悲剧诗人的，意思即下面的两句诗。这两句诗为欧里庇德斯的诗句，埃拉斯姆斯在《箴言集》第4卷第4章中也提到过。

[5] 阿克雷比亚德斯系公元前1世纪古希腊医生，曾在罗马创立学派，反对希波克拉底的学说。

[6] 见普林尼《博物志》第7卷第37章。

[7] 此系古时的一个感叹句。

[8] 阿里弗隆系古希腊诗人。《阿忒涅乌斯全集》第15卷最后一章中曾引用过他的诗句。

[9] 撒该系一税吏，身材矮小，故爬到树上去看耶稣走过，后耶稣在他家里过夜。见《新约·路加福音》第19章。

[10] 圣伊尔系地名，即奥尔良境内罗亚尔河畔之蒙城。

[11] 圣西尔凡系森林之主保圣人，撒该因爬上树，因而被封为树神。

[12] 系指索耶神学院检查著作的神学大师。

[13] 马克西姆斯·普拉努德斯系14世纪的希腊学者，传说他即《伊索传》之作者，又有传说称他著有《寓言集》，却被认为是《伊索传》的作者。

[14] 传说法兰西民族是源自爱克多尔之子佛兰古斯，伊索即系腓力基和特洛伊人，故而也就等于是法兰西人。这是作者有意在此作此牵强之说。

[15] 见埃里亚努斯的《故事散记》第10卷第5章。

[16] 阿伽提亚斯系公元6世纪的希腊诗人和史学家。

[17] 见希罗多德《历史》第2卷。萨摩斯系希腊之一小岛。

[18] 库贝里系神话中农神的妻子，朱庇特的母亲。

[19] 神话中，朱庇特等天上神明习惯以斯提克斯河的名义发誓。

[20] 普莱斯堂据说系当时埃塞俄比亚和波斯的国王。

[21] 1548—1549年，索里曼曾经占领波斯32个城市。

[22] 系指1548年鞑靼人抗御俄罗斯人之战。

[23] 系指1550年摩洛哥酋长在法国的挑唆之下入侵奥兰的事件。

[24] 戈尔科兹·雷斯即德拉科兹·雷斯，系16世纪的土耳其海军统帅，曾于1552年侵占西西里，威胁地中海各国。

[25] 系指查理五世和亨利二世之间因帕马所引发的战争，于1552年4月签订停战协议。

[26] 马德堡系普鲁士地名，1552年曾被摩里斯·德·萨克斯围攻达一年之久，最后终于被攻陷。

[27] 米朗多拉系意大利一城市名。-阿非利加系突尼斯的赫梅底亚。-见荷马《伊利亚特》第14卷和第20卷。

[28] 1551年土耳其人从耶路撒冷圣约翰骑士团手中得到的黎波里，当时传说亨利二世曾暗中给土耳其人以援手，此处作者说是因防御失误。

[29] 1548年古耶纳省农民因反对盐税而起义，聚义的大钟被劫，1549年，皇家答应既往不咎，他们便要求将大钟归还原处。

[30] 伊斯特陵系汉萨同盟的城市中的一个，包括鲁贝克、汉堡等地。

[31] 系指患有痛风症的查理五世。

[32] 法国亨利二世国王与德意志诸邦亲王成立协会时，要以保护人自居，反对德意志皇帝破坏他们的地位。

[33] 拉姆和伽朗均为巴黎神学院教授。拉姆反对亚里士多德，伽朗则拥护亚里士多德。二人曾于1551年进行过激烈的争论。

[34] 伽朗十分富有，死后曾留下五百利弗尔年金给巴黎神学院，1551年还患上富贵病——痛风症。作者是反对伽朗和亚里士多德的，当时最时髦的哲学家为柏拉图。

[35] 摩内西安系古高卢的阿基台纳，见普林尼《博物志》第4卷第19和33章。

[36] 西发洛斯系神话中普罗克利斯的丈夫。

[37] 卡尔西斯系古希腊西部的一个城市。

[38] 泰乌美苏斯系古希腊尼美亚城附近之森林，见奥维德《变形记》第7章，包萨尼亚斯《希腊游记》第9卷第19章。

[39] 系指拉姆和伽朗。

[40] “比埃尔”法文普通名词义为“石头”。

[41] 14世纪法学家比埃尔·德·科尼埃曾代表国王菲力普六世反对教会宣扬的《教皇敕令》，后来巴黎主教大堂墙角上有一块为教徒弄灭蜡烛的石头，大家便称它为“比埃尔·德·科尼埃”（意为“角石”），后来，教会有意侮辱这个教会的敌人，故称此石为“科尼埃的石头”了。

[42] 系指巴黎圣母院教堂。

[43] 此游戏为一种用鼻子呼气吹灭蜡烛的游戏。

[44] 提雷尼安海即埃托利亚多士甘海。

[45] 系指1547年艾克斯法院下令在卡勃里埃尔城对沃多派教士进行的屠杀。

[46] 新安提俄克可能是指罗马，但也有人说是指日内瓦，因为在那里，加尔文主义十分盛行。

[47] 丹德拿洛瓦系作者虚构之地名。

[48] 西克洛波系神话中独眼巨人。

[49] 阿斯忒洛波系神话中阿特拉斯之女。

[50] 布隆泰系神话中天地之子，与西克洛波一起制造霹雳。

[51] 阿尔盖系神话中之女猎人，因自吹比太阳跑得快，被阿波罗变成了鹿。

[52] 见鲁西安《伊卡洛美尼波斯》第25章。

[53] 弗朗索瓦一世一直想要得到它。

[54] 似指当时图尔圣加提安会和圣马丁会争夺圣马丁遗骸之纷争。

[55] 当时罗马订立有祝圣号角节。

[56] 若斯干·德·普雷（1450—1521）系海瑙特作曲家，曾服务于教皇西克斯图斯四世和法王路易十二宫廷。

[57] 奥尔凯冈（1430—1496）系法国国王查理七世圣堂的乐师。

[58] 贺勃莱茨系乌得勒支主教大堂乐师。

[59] 阿格里科拉系荷兰籍宗教音乐家，奥尔凯冈的学生。

[60] 布鲁迈尔系奥尔凯冈的学生。

[61] 德·拉法琪系荷兰籍宗教音乐家。

[62] 普利奥里斯系奥尔凯冈的学生。

[63] 塞甘·德·拉吕系布鲁塞尔菲力普教堂之乐师。

[64] 木吕系宗教音乐作曲家。

[65] 木通系宗教音乐作曲家。

[66] 马太·加斯科涅系16世纪初的宗教音乐作曲家。

[67] 路易塞特和孔贝尔可能是同一个人，系奥尔凯冈的学生，于1518年去世。

[68] 贝奈特即宗教音乐家希莱尔·贝奈特。

[69] 安东尼·费文系奥尔良宗教音乐作曲家。-路塞即音乐家封·路尔。-卢塞罗系指意大利音乐家弗朗西斯科·卢塞罗，1550年为教皇教堂的音乐指挥。-孔西里奥于1526年与孔塞罗一起，同为教皇宫廷音乐家。-贡斯唐希奥·费斯提系16世纪的宗教音乐家。-雅该特·贝尔康即雅各·贝尔开姆，若斯干·德·普雷的学生。

[70] 系16世纪诗人莫兰·德·热莱的作品。

[71] “奥林匹克”每四年举行一次，连头带尾共计五年。

[72] 阿德里安·维拉尔系16世纪之比利时音乐家，威尼斯派音乐创始人。

[73] 尼古拉·贡贝尔系若斯干·德·普雷的学生，查理五世教堂乐师。

[74] 查尼甘系歌曲《马里尼亚诺战役之惨败》的曲作者，宗教音乐家。

[75] 雅各·阿尔卡代系洛林红衣主教大堂的乐师。

[76] 克罗丹即克罗德·德·塞尔米西，1547年亨利二世教堂乐师。

[77] 比埃尔·塞尔通系巴黎圣母院乐师。

[78] 芒希古尔系阿拉斯教长。

[79] 莫拉尔系塞维利主教大堂乐师。-赫尔特系图尔圣马丁教长。-卡庞特拉即埃尔萨尔·热奈，曾任教皇教堂乐师，代理主教。-比埃尔·维尔蒙系亨利二世教堂乐师。-约翰·拉莫兰系桑斯主教大堂乐师。-约翰·让德尔系《音乐入门》之作者。

[80] 系指维纳斯。

[81] 冈勃莱城的钟楼上有铜人击钟报时，它们的名字为马丁和马丁娜。

[82] 系巴特兰带着一匹呢料回家时所说的一句台词。见喜剧《巴特兰》。

[83] “利得”系荷兰金币名，正面铸有一名骑士，飞马冲向敌人。

[84] 莫勒维利耶系指施农莫勒维利耶庄园主米歇尔·德·巴朗，其田地直抵沙维尼，富可敌国。1525年曾担保法国国王偿还欠款，为英国国王所接受。

[85] 原文为意大利文。

[86] 伽台尼系指里昂的金融家多玛·伽台尼，极其富有，法国国王被查理五世俘虏时，曾向他借款5万金币赎身。“伽台尼”与“财富”谐音，作者在此使用了双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