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汝奇吓得像只公山羊似的，只穿了内衣，便从舱底跑了上来，腿上只套着一条裤腿，满头满脸的面包屑，手里提着一只蜷缩在另一只裤管里的长毛猫。他的嘴在不停地动着，像是有虱子在咬似的，浑身直打哆嗦，牙齿咯咯地响。他走到坐在右舷旁的约翰修士身旁，可怜巴巴地恳求他发发善心，用他的短剑对他加以保护，还一个劲儿地以教皇的名义赌咒发誓，说他刚才看到所有的魔鬼都跑出来了。

“你看哪，”巴汝奇对约翰修士说道，“我的朋友，我的教士，我的神师，所有的魔鬼今天都跑出来欢度喜庆的日子了！你根本就没见到过这么一种可怕的灾难场面！你看见没有，地狱的厨房冒出了炊烟？（他边说边用手指着各条船上大炮冒出的硝烟）你从未见到过这么多阴间的鬼魂吧？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你看，我的朋友，它们多么可爱，多么娇小，多么亮丽，你真的会以为它们就是斯提克斯河的食品 [2] 。我曾想（愿天主赦我无罪），这些都是英国人的鬼魂，而且，我现在也在想，今天早晨，苏格兰附近的骏马岛 [3] 想必是被德·泰尔摩爵士和德·埃赛爵士给炸毁了，如同英国人当时夺取它时一样。”

约翰修士见他走近，突然闻到一股不知什么怪味，反正不是火药味。他将巴汝奇拉到一旁，发现他的衬衣上沾满了屎尿。这是惊吓所致，使得紧缩肌肉的括约肌（肛门回环肌）失控，失去了收缩能力，因为阵阵炮声，在舱底引起的轰鸣比在甲板上听了更加震耳欲聋，更加令人心惊胆战。其实，这就是一种恐惧、惊吓的症状，使得约束粪便的大门自动开启。

这种例子并非鲜见。西埃那 [4] 的庞托夫·德·拉卡西纳有一次乘驿车经过尚贝利，下榻于诚实的店主维奈的客栈里。然后，他便走到马厩里去，拿出一个叉子，对店主说道：“从罗马一直走到这里，我都拉不出大便来，请你拿这把叉子吓一吓我。”[5] 店主接过叉子，舞动起来，如像真的要向庞托夫·德·拉卡西纳身上刺过去似的。后者见他光舞不刺，又说道：“如果你光说不练，空摆姿势，那什么用也没有。你就真的刺过来吧。”[6] 店主一听，真的猛地一下，刺了过去，正叉在对方的脖领上，将后者叉了个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西埃那的那位客官这才张开大嘴，唾沫星子直喷地大笑着说道：“巴维尔的天主 [7] ！真好！”没想到，这一招儿还真灵，而且立竿见影。庞托夫·德·拉卡西纳连忙脱下裤子，咚咚咚地拉出屎来，比九头水牛、十四个奥斯提亚的总司铎 [8] 拉的都要多得多。庞托夫·德·拉卡西纳立刻觉得浑身轻松、爽快，连连地向店主维奈致谢，说道：“谢谢你，好店主，经你这么一治，省去了我服灌肠药之苦了 [9] 。”

还有一个例子，说的是英国国王爱德华五世 [10] 的事。当年，法国大师弗朗索瓦·维庸被法国放逐，避难到英国，来到英王爱德华五世身边。英王待他十分体贴，推心置腹，连家庭琐事都不瞒他 [11] 。一日，英王大解，指着墙上画着的法兰西徽记，对维庸大师说道：“你瞧，我对贵国国王多么敬重，我把他们族系徽记都绘于我这极其私隐之处了。”

“神圣的天主！”维庸大师回答英王道，“你真是明智、审慎、专心哪，对贵体考虑得如此周到，你这是有了你的博学的御医托玛斯·林纳克 [12] 的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的缘故哇。他想必是见你年迈体弱，常常便秘，必须每天往肛门里灌药、通便，所以才出此高招儿，把法王族徽绘于这私隐处，而非别处，看来这是一个极其有效的治疗方法。不用说，你只要一看见它，便会惊恐不安，吓得魂飞魄散，像十八头包尼亚野牛 [13] 似的拉出那么多屎来！如果画在别处，比如寝宫里，大殿里，教堂里，走廊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那就麻烦大了，你一见了，便会随时随地地乱拉一气的。依我看，你若是在这儿再绘上一面法国的方形王旗的话，那你一定会吓得连大肠都给拉出来的。我想赋诗一首：

我系巴黎一愚夫，

就在彭特瓦兹 [14] 附近住，

凭借一肘细长绳，

脖颈知道肛门在何处。 [15]

“我所说的‘愚夫’，是说我又呆又傻又糊涂。当我随你进到这儿来时，我见你在房间里脱去裤子，不禁大感诧异。当时我就在想，厕所就在壁毯后面，或者是在你的睡榻旁。不然的话，又怎么可能在房间里脱掉裤子，跑老远去上茅房，岂不耽误工夫吗？我这么推断，不就说明我是个笨人、愚夫吗？其实，这事弄得非常巧妙。你这么做，非常好，非常对，简直没法比这做得更好的了。离老远就把裤子脱下，做好准备，及时而有效。否则，等到了地方，一见法王族徽，肛门失控，早已把裤管当成了便桶了。”

这时，约翰用左手紧紧捂住鼻子，用右手指着巴汝奇的衬衣叫庞大古埃看。庞大古埃见巴汝奇如此狼狈，吓得浑身筛糠，神志不清，屎尿满身，还被那只罗底拉都斯长毛猫抓得伤痕累累，忍俊不禁地大笑着说道：“你抓这只猫干什么呀？”

“这只猫？”巴汝奇回答道，“我发誓，我看它就是刚长了胡须的小魔鬼！我在地狱的面包筐里拿一只裤腿当作手套，悄悄地这么一抓，就把它抓了出来。真倒霉！它把我的皮肤抓得一条条血痕，像大虾须须似的。”

他说着便将那只猫往地上一扔。

“好了，好了，”庞大古埃说道，“看在天主分上，赶快去洗个热水澡，好好地擦擦身子，然后，换一件白衬衫穿上，把外衣也换一换。”

“你们认为我害怕了？”巴汝奇说道，“根本没那回事。我比在巴黎吃下从圣约翰节到诸神瞻礼节 [16] 的所有糕点中的苍蝇时都更加壮胆了哩 [17] 。哈，哈，哈！这是什么玩意儿呀？你们把这叫作大便、大粪、狗屎、鸟粪、狼粪……可我却认为这是西班牙番红花！没错，就是西班牙番红花！好，咱们喝酒去吧！”

[1] 原文系拉丁文“吃”和“猪油”二字演变而来。

[2] 系指地狱中供鬼吃的食物。

[3] 骏马岛原属苏格兰，后为英格兰人强占。随后，法王亨利二世派兵收复了该岛；英格兰人在此次战争中损失数百士兵及无数武器弹药。

[4] 西埃那系意大利一地名。

[5] 原文为意大利文。

[6] 原文为意大利文。

[7] 此系当年的一句口头语。

[8] 奥斯提亚系意大利一地名，作者在此影射光吃不做的教士、司铎等。

[9] 原文为意大利文。

[10] 爱德华五世1483年登上英王宝座，在位仅数月，便被其叔父杀害于伦敦塔中。

[11] 维庸于1463年被逐十年，而爱德华五世是1483年登基的，此处有所失实。

[12] 托玛斯·林纳克系英国人文主义医学家，系亨利七世、八世的御医，而非爱德华五世的御医。

[13] 据说这种野牛一被猎犬追逐，便大量排便。

[14] 彭特瓦兹位于凡尔赛以北35千米处。

[15] 这原系维庸起先被判死刑时的一首诗，作者在此略有改动。

[16] 即从6月24日到11月1日。

[17] 据说人若吃了苍蝇就能壮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