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修士竭力宽慰疑心会当乌龟的巴汝奇
“你的意思我懂了,”约翰修士说道,“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所有的事情都会慢慢地淡去的。无论是云石还是斑石,没有什么是不会衰败、毁损的。即使你现在觉得自己还没到年老体衰的地步,但是,再过几年,你就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有精无气,缺少精气神儿,那玩意儿就老耷拉着脑袋了。囊内无物,让它如何能抬得起头来?我已经发现你头上长出了白头发来,胡子也不再是清一色的黑胡须了,黑中带着白、灰、黄等杂色了,宛如一幅世界地图,各色杂陈。你瞧哇,这儿是亚细亚洲,这是底格里斯河 [1] 和幼发拉底河;那儿是阿非利加洲的月亮山,你瞧瞧,这片尼罗河流域的沼泽地;那儿是欧罗巴洲,瞧见特来美没有?这白花花的一片就是北极的冰峰。我的朋友,我以我的酒瘾打赌,等到山上落满白雪——我是说等你脑袋上、下巴上都变得白花花了的时候——那么,你裤裆的那个盆地就不再会出现什么热乎乎的水流涌动了!”
“真该让你脚后跟儿上长疮!”巴汝奇恨恨地说,“你真无知,连一点修辞学的知识都没有。山上积雪,说明的是雷、电、闪、风、火光、霹雳、暴雨以及所有的妖魔鬼怪,全都齐集盆地中了。你想不想去灾地勘查一番?去瑞士看看封德巴利赫湖吧 [2] ,它离伯尔尼只有四法里,就在去西翁 [3] 的路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看到我的头发白了,殊不知它完全像是韭菜一般,上白下青,又硬又直。
“当然,我承认我已出现衰老之相,但那却是人老心不老,老当益壮。这一点你可别跟别人说呀,我只是把我的这个秘密告诉了你一人。我敢说,我酿制的酒较以前更加的醇美宜人。不过,我因此也有所担心,生怕越是比以前的好,就会变成为劣质酒了。这就是说,夕阳无限好,可惜近黄昏。不过,约翰修士,我的好伙计,我的好朋友,我敢冲着魔鬼打赌,我可是无所畏惧。我所担心的并不是这个。我担心的是我们的殿下会出远门,而我又必须陪同前往,即使是去鬼门关,我也照样是不能不去。可是,这么一来,我妻子就无人看管,我肯定跑不了当乌龟的命了。我最最害怕的就是当乌龟,但凡与我交谈过的人,又无一例外地吓唬我,说我生就的乌龟命,早晚都得当乌龟。”
“并非谁想当乌龟,就能当乌龟的,”约翰修士说道,“你若能当上乌龟,那就说明你妻子长得美丽动人,那就说明她对你好,那就说明你交际甚广,朋友众多,那就说明你将来肯定能进入天堂。这是修道院的顺理成章的逻辑。你的身份地位只会更加的高的,我的孽障。你真的是幸福到家了,无人可比。你要什么有什么,什么都不会缺了。财产越来越多。如果你命中注定如此,你还有什么好反对的呀?你这差劲儿的玩意儿,
“你这发霉的玩意儿,
“你这腐烂了的玩意儿,
“你这怪诞的玩意儿,
“你这骗人的玩意儿,
“你这温情的玩意儿,
“你这有情有义的玩意儿,
“你这脆弱的玩意儿,
“你这颓败的玩意儿,
“你这皱巴巴的玩意儿,
“你这驴似的玩意儿,
“你这忧伤的玩意儿,
“你这迷人的玩意儿,
“你这修长的玩意儿,
“你这喘息的玩意儿,
“你这搏动的玩意儿,
“你这脏兮兮的玩意儿,
“你这会缩小的玩意儿,
“你这会生锈的玩意儿,
“你这怨苦的玩意儿,
“你这疲惫的玩意儿,
“你这伤心的玩意儿,
“你这堕落的玩意儿,
“你这见鬼的玩意儿…… [4]
“巴汝奇,我的朋友,既然命该如此,你还想叫星斗逆转怎么的?你难道还想破坏天体的秩序不成?你还想将这归咎于宇宙的转动啊?你是不是想要弄损纺锤尖,中伤纺线滚石,诽谤纺筒,迁怒络线管,责怪缠出的线,叫派克姐妹的线倒转哪 [5] ?你真该死,真该大发疟疾!你连那些巨人都不如。你倒是说说看,你究竟是愿意在不知情的情况之下当了乌龟呢,还是宁愿无端生事,乱吃醋哇?”
“这两样我都不愿意,”巴汝奇说道,“不过,如果我一旦知道了,我是非要弄个水落石出、一清二楚不可的,否则我就把这世界上的所有棍棍儿全都打断,一根不剩。说心里话,约翰修士,我看还是别结婚的好。你听,钟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它现在正在敲击,在说:‘不可结婚,不可结婚,不可,不可,不可,不可。——结婚(不可结婚,不可结婚,不可,不可,不可,不可),肯定会后悔,后悔,后悔,乌龟当定。’天主在上,我可真的有点冒火了。你们这些穿道袍的人,难道就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吗?难道大自然就这么冷漠凶狠地对待人类吗?让一个男人一结婚,就得当一辈子的乌龟?难道就没法子不当乌龟吗?”
“我倒是可以教你一个办法,”约翰修士说道,“让你妻子没法瞒着你,或者未征得你的同意就叫你当上乌龟。”
“那你快说呀!什么办法,我的朋友?”巴汝奇急不可耐地催促道。
“办法很简单,”约翰修士回答道,“就是用美朗都国王的宫廷首饰官汉斯·卡维尔的戒指嘛。
“汉斯·卡维尔人非常能干,手很巧,心很细,正直,公允,有主意,心眼又好,很仁义,很厚道,很仗义,爱助人,明事理,乐观开朗,和蔼可亲,不固执,另外,大腹便便,摇头晃脑,随随便便。上了点年纪之后,便娶了执政官员科达的女儿为妻。妻子年轻美貌、亭亭玉立、娇小可爱、和善殷勤,只是对邻里和仆人有点不算好。婚后几个星期,这汉斯·卡维尔老人家便心生疑窦,疑心妻子另有所爱,所以醋劲儿不小。为了谨慎起见,他便开始跟妻子讲述许许多多的有关淫乱致祸的吓人故事,还给她念列女传一类的贞洁故事,还专门为她编写了一本大作,歌颂夫唱妇随、相濡以沫、从一而终的道德观,严厉谴责已婚女子的偷人养汉的恶劣行径。除此而外,他还送了一条镶满着东方宝石的项链给自己的妻子。可是,他发现尽管自己这么努力,但妻子仍旧不以为然,并不领情,反而表现出与邻人十分要好,弄得老汉斯·卡维尔心里很不是滋味,醋劲儿也就越发地大了。
“一天夜里,他与妻子同床共枕,可心里却越发地忐忑不安,疑三惑四,总觉得自己在同鬼魂说话,向它吐露心思。那个鬼便以好言相慰,替他排忧遣愁,同时,在他的中指上套上一只戒指,对他说道:‘我送你这只戒指戴上,保证你妻子不会背着你,或者不经你同意,就去与别的男人勾勾搭搭。’
“汉斯·卡维尔连忙说道:‘我的鬼爷爷,谢谢您了。您尽管放心,我绝不会把它摘下来的,不然我就让穆罕默德惩罚我。’
“那鬼离去了。汉斯·卡维尔这下子可高兴坏了。可等他突然一醒,竟然发觉自己的手指原来是戳在他妻子的‘那个’里了。对了,妻子也感觉到了,连忙将屁股往后一缩,说道:‘嘿,你别放这个呀。’汉斯·卡维尔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以为别人把他的戒指给抢走了。
“这是不是不失为一种绝对保险的办法呀?你若信得过我,就照我说的这个办法去做,千万别让你妻子的那个戒指从你手指上脱落。”
他们边这么说着,边走到了皇城。
[1] 底格里斯河流经美索不达米亚东部。
[2] 封德巴利赫意为“美好的”,瑞士并无叫这个名字的湖泊,可能是指顿湖。
[3] 西翁系瑞士一城镇名。
[4] 约翰修士在这里嘲讽巴汝奇,以祈祷文的方式一连说出了168个词来形容那玩意儿。译者未一一译出。
[5] 派克姐妹系指掌管人类命运的三女神。线锤、滚石、线筒等是命运之神编织人类命运时所使用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