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汝奇详述其从土耳其人手中逃脱的经过

庞大古埃巧断奇案，其公正判决不胫而走，立刻传至各地，家喻户晓，无不称奇，此案例被大量印制，广为传播，而且还被法院郑重地保存归档。因此，人们便说：“旧时所罗门巧断疑案，母子重逢，骨肉团圆 [1] ，但其智慧如何能与庞大古埃相比？我国出了这等能人，真乃国人之福，国家之幸啊！”

因此，有人提出请庞大古埃担任检察长或法院院长，但都被他婉言谢绝。他不无感激地说道：“此类官差，需有奉公守法、任劳任怨地为他人服务的精神，而今人心不古，吏治腐败，很难出淤泥而不染，秉公执法难上加难。我相信天使的职位出缺 [2] ，必有人前去替补，即使再过三十七个五十年，我们也到不了最后的审判，而居萨努斯的推测也将成为谬误 [3] ，这一点，我可以预先告诉你们。不过，诸位若是家藏佳酿，倒不如多拿几大桶来，我当欣然受之。”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便匆忙回家，将最好的酒献了出来。庞大古埃毫不客气，一连数碗下肚，颇觉痛快。那个可怜的巴汝奇在一旁憋不住，也跟着一个劲儿地喝着，他毕竟身子单薄，干瘪得如饿猫一般，没喝多一会儿，便开始头晕目眩，身子已是站立不稳。旁边有人见状，不禁揶揄开来：“何必如此着急呀，朋友！喝得也太猛了些吧？”

“这是哪里话呀？”巴汝奇回答道，“我可不愿像巴黎的那帮小酒客，只会像金丝雀喝水似的喝酒，或者像鸟啄食，不敲它的尾巴，它就不张大嘴，老是磨磨蹭蹭。朋友，告诉你说吧，我若登天梯快似我喝酒的话，我早就上天揽月，与恩培多克勒 [4] 在一起了。可是，我却弄不明白，这酒确实很好，但我怎么越喝却越渴呀？是不是庞大古埃大人的影子在作怪，让人喉头发干，如同月亮会让人感冒一般 [5] ？”

旁边的人听了这话，全都哈哈大笑起来。庞大古埃见状，好生奇怪，便问道：“巴汝奇，你们都在笑些什么呀？”

“大人，”巴汝奇回答道，“我正在跟大家讲那些土耳其魔鬼，滴酒不沾，真够亏的！说实在的，即使穆罕默德的《古兰经》好得不得了，单凭这一条，我也不会信奉他的教。”

“那好，”庞大古埃说道，“你就把你如何从他们手中逃脱的，跟我讲讲吧。”

“那好吧，大人，”巴汝奇说道，“我对天主发誓，我一定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向你叙述个清楚，绝无半句谎言。

“那帮土耳其兔崽子，把我像只兔子似的用叉子叉了起来，在我全身上下贴满了板油。我身子太干太瘦，不抹上肥油，烤出来没味儿。他们就这么将我架在火上，活生生地烤着。我被烤得毛焦火辣，难受极了，只好拼命祈祷，祈求天主垂怜，心中一直想着圣洛朗 [6] 殉难的故事，希望天主救我，逃此一劫。说来也真是奇了怪了，我竟然心想事成了。我正在这么诚心诚意、十分虔诚笃信地祈祷着，口中不停地念叨着：‘天主救我！天主救我！天主哇，我一心坚持天主教导，可这帮狗杂种竟然折磨我，想要我的命，快把我救走吧！’那帮烤肉的浑蛋竟然睡着了。此乃天意也！肯定是哪位仁慈的墨丘利在发神功运神力，让百眼巨人昏然入睡了 [7] 。

“我突然发觉铁叉不再转动，便抬头向四周一看，原来那帮烤肉的全都在打瞌睡。于是，我便用牙咬住一根一头未烧着的柴火棍，用力一甩脑袋，正砸在一个烤肉者的腿上，然后又叼走一根，猛地一甩头，正中炉灶旁的行军床下，床上铺着烤肉者睡觉用的草垫子。

“于是，呼的一下，草垫子着了，行军床着了，火势越来越猛，火苗蹿到了天花板上那挂吊灯的松木座上。最有意思的是，扔到烤肉者腿上的那根柴火棍，烧着了他的鸟毛，眼看就要烧到他的两只卵蛋了，可这时，鸟毛发出一股臭味，他仍闭着眼睛在睡，却已闻到了自己的臭味，便吓醒过来，猛地蹿起，奔到窗前，拼命地用土耳其语嚷叫：‘塔尔巴罗德！塔尔巴罗德！’意思是‘救火呀！救火呀！’然后，转身向我扑过来，想把我扔在火里烧死算了。他已经用力将捆住我双手的绳子割断，正要割捆绑双脚的绳子。

“这时候，房东正与几个帕夏和摩莎费 [8] 在街上散步，听见叫‘救火’，又闻到烟火的气味，便赶紧往家里跑，要抢救自己的金银细软。

“他三步两跨地冲进家门，一把将我身上的铁叉子拔出，向烤肉者砸去，后者猝不及防，顿时小命丢矣。那铁叉正好插进他肚脐上方，稍偏右侧，穿透肝脏第三叶片，向上贯穿横膈膜，扎进心脏，叉尖从左背脊骨与腋骨间的肩胛上穿了出来。

“当那房东从我身上将铁叉拔出来时，我顿时侧倒在炉柜旁，摔得倒是挺疼，但却没伤筋动骨，因为我身上贴满了厚厚一层的板油。

“然后，我看到那个房东眼见火势凶猛，房子保不住了，财产家当将全部化为灰烬，便顿足捶胸，拼命地喊着‘格里高斯 [9] 、阿斯塔洛斯 [10] 、拉巴鲁斯 [11] 、格里布伊斯 [12]’什么的，一连喊了九遍。

“听他这么鬼哭狼嚎地喊个不停，我心里也多少有点发毛，生怕魔鬼被召唤来了，将他抓走，顺带着也会将我捉走。我已经被烧烤了一会儿，而且身上满是肥油，这可是会给我招致灾祸的。要知道，魔鬼是很爱吃肥肉的，不信的话，你可以翻看一下哲学家杨勃里古斯 [13] 和姆尔茂特 [14] 合著的《为我们大师的畸形残疾辩护》，那可是权威的论述。于是，我连忙画了个十字，并连呼三声：‘天主神圣，永恒！’[15] 结果，没见一人闯进来。

“那位房东这时已六神无主，方寸大乱，竟想用我身上原来插着的铁叉子自杀，但对准自己胸口之后，却怎么也戳不进去，因为叉尖不锋利，无论他如何运气使力，都无法遂愿。

“于是，我便对他说道：‘傻瓜先生 [16] ，你这是白费工夫，你这样是杀死不了自己的，顶多在身上戳出几个窟窿而已，那样的话，你这辈子就得听由外科医生摆布了。如果你不反对的话，让我来下手，保证干净利落，一点痛苦也没有。我跟你实说了吧，我这么干过多次了，死者没一个不感到满意的。’

“‘好哇，朋友，’那房东说道，‘那我就拜托您了。您若真肯这么做，我把钱袋送给您。喏，这是我的钱袋，您拿去吧，里面有六百枚塞福拉 [17] ，还有几粒毫无瑕疵的钻石和宝石。’”

“在哪儿呐？拿出来大家看看。”埃庇斯特蒙说。

“圣约翰做证，”巴汝奇回答道，“它们早就不翼而飞了，还能留到现在？巴黎诗人维庸 [18] 的诗中曰：去冬飞雪今何在。”

“你说下去，把故事讲完，”庞大古埃催促道，“看看到底结果如何。”

“明人不说暗话，”巴汝奇说道，“我把真实情况如实道来。我发现身旁有一条裤子，一条裤腿烧掉了，便用它将房东捆绑起来，手脚被捆个结结实实，动弹不得。然后，我便抄起铁叉，对准他的喉咙，猛地一扎，将他挑起，架在枪架上，下面生起一盆旺火，像烤鱼似的烤了起来。接着，我拿着房东的那只钱袋，从枪架上取下一支长矛，撒腿就跑。天主在上，我只感到自己肩头有股子羊膻味，火辣辣地疼。

“我一气儿跑到街上，看到人们纷纷提着水桶，在拼命地救火。他们见我被烧得不轻，恻隐之心萌动，便一起往我身上泼水，真的是凉爽痛快至极，随即精神大振。然后，他们又给我拿了点吃的，但吃得不多，因为他们的风俗规定，只给了我点清水而已。

“他们没再多管我，可是，这时从一旁过来一个土耳其坏小子，鸡胸罗圈，让人生厌。他竟然跑过来揭我身上的肥油片吃，让我给扎了他手指几长矛，吓得他扭头便跑。这之后，又来了一个科林斯姑娘，给我送上一罐补肾壮阳果子酱，一边用眼偷窥我下面的那玩意儿。其实，那玩意儿已没了锐气，因火炙火燎，早已软塌塌地在裤裆里晃晃荡荡地垂着了。不过，也得实话实说，我那患了有七年之久的坐骨神经痛，在烤肉者睡着的时候，我身子侧着向火，竟然完全给烤好了。

“正当众人围着我看稀奇的时候，火势在加大，越烧越旺，一气儿烧毁两千多间房屋。有个人扭头一看，不禁惊呼起来：‘啊呀呀，不好了，穆罕默德的肚子，全城都烧起来了，还不快走，还傻待在这儿呀！’众人一听，全都惊恐万状，呼啦啦地分头向各自家中奔去。

“这时候，我却向城门口跑去，爬上一个小山坡，这才回头往城内望去，如同罗德的妻子那样 [19] 。只见全城火光冲天，我高兴得手舞足蹈，差点儿屎尿都高兴得跑出来了，不过，天主因此而惩罚了我。”

“怎么啦？”庞大古埃急切地问道。

“我看着大火熊熊，乐不可支，”巴汝奇继续说道，“嘴里不觉已将心情吐露，不停地叨叨着：‘哈哈，可怜的小跳蚤们，哈哈，可怜的小耗子们，茅棚烧光光，今冬够你们呛！’不承想，正在这个时候，猛地从城内蹿出五六百只，不，有一千三四百只野狗，也是从大火中逃生的。一见到我，大狗小狗鼻子已闻到了我身上的半熟了的肥肉味儿，立刻扑了上来，大有将我吞下肚去的架势。好在我早有护身天使的启示，教了我几招应对狗咬的高招，没被咬着。

“怎么，你的坐骨神经痛已经治好，”庞大古埃说，“又得受狗牙之累呀？”“我回头看去，满城火光冲天，乐不可支。”

“见鬼！”巴汝奇说道，“让狗咬住腿肚子，那还不疼死人哪！但我突然想到，我身上不是有肥肉片吗？这可是有力的武器呀！于是，我连忙揭下几片来，向野狗们扔过去。霎时间，群狗便纷纷地争抢起来，乱作了一团，也没再想我了。我见它们正争抢得不可开交，便趁机悄悄溜走，然后，精神抖擞，健步如飞地撒腿逃离，心中在高呼：烤肉万岁！”

[1] 见《旧约·列王纪》第3章第16—28节所罗门的故事。

[2] 神学家们说，天主造人就是为了填补受魔鬼诱惑而背叛天主的天使们所留下的空缺的。

[3] 居萨努斯即意大利红衣主教尼古拉·德·古萨，他在1452年曾预言世界末日将是耶稣诞生后的第34个“50年”。据他的推算，《圣经》上说的大洪水也是从人类起的第34个“50年”发生的。按此算法，人类应在1734年以前灭亡。

[4] 恩培多克勒为公元前5世纪西西里哲学家，神话中说他奔入埃特纳火山自杀，但被火山烟雾托起，上了月球。

[5] 迷信说，月亮和星辰会让人患感冒。

[6] 圣洛朗系天主教徒，于公元258年殉道。据传说，他是被罗马人放在烤架上烧死的。

[7] 典出希罗马话。墨丘利是众神的使者，亡灵的接引神。百眼巨人奉天后之命看守变成小母牛的伊娥。百眼巨人睡觉时，50只眼睛睁着，50只眼睛闭着。后来，墨丘利奉朱庇特之命给百眼巨人吹笛子，讲故事，使之眼睛全都闭上，遂砍下他的头，救出伊娥。

[8] 系指土耳其的军官和教士。

[9] 格里高斯等指司火鬼神。

[10] 阿斯塔洛斯是从“厨子”一词变来，也是指司火鬼神的。

[11] 拉巴鲁斯是从“猛禽”一词变来，也是指管烧烤之司火鬼神的。

[12] 格里布伊斯由“烹调”一词变来，也是指司火鬼神的。

[13] 杨勃里古斯系公元4世纪新柏拉图派哲学家。

[14] 姆尔茂特可能是指16世纪初人文主义学者约翰努斯·姆尔茂，但此二人的作品内容与本书所说毫不搭界。

[15] 原文为希腊文，后被用作咒语。

[16] 原文为意大利北部的土语。

[17] 塞福拉系中世纪时期，在中东地区各国所流通的金币。

[18] 维庸（1431—1489），法国诗人，著有《大遗言集》《小遗言集》《绞刑架上的诗》等。

[19] 见《旧约·创世记》第19章天主毁灭所多玛、峨摩拉两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