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讼案如何产生的又如何成熟的
“因此,”勃里德瓦继续在说,“我与在座的各位一样,将宣判的事给往后拖了,以等待案件及其全部肢体——诉状和卷宗——的进展。我这是遵循《条律》‘较长者……’条、《茹斯提尼昂法》《公产分配法》和《良心法》《敕令》第一卷之《庆典仪式》款以及该款之注释这么做的。
“一件诉讼案呈上时,我同在座各位一样,总觉得它尚未成形,很不成熟。如同一只刚生下来的小熊似的,没皮,没爪,没毛,似乎连脑袋都没有,简直就是个大肉团,必须经过母熊一个劲儿地舔,其肢体才慢慢地显现出来。请大家参见《国法大全》之《普选法》第二卷末之博士注释,对于一件诉讼案,我同在座各位一样,一开始我看见它无头无尾,只有一两份文件,与一只刚出生的小动物似的。待到卷宗成捆成袋地堆积如山时,才能说它算是有了肢体,成了模样了。所谓‘形象予与事物以生命’。请大家参阅《条律》之‘凡其……’、《国法大全》之《继承法》的‘如所爱……’款、《集外法》之‘回文’款、巴尔巴西亚《建议》等十二卷等二款。另外,在这之前,还有《巴尔杜斯注释》末款、《集外法》之《习惯法》《茹里亚努斯法典》《国法大全》之‘兹表明’款、《条律》之‘所需……’、《国法大全》之《法规》第三卷。再有,在《法典注释》第一款之《保禄斯……法》中,有如下的一句:
开始孱弱,后来茁壮。
“那帮法警、执达吏、代理人、检察官、律师、推事、录事、公证人、书记员等,也同我们大家一样,眼睛只盯着当事人的钱袋,一个劲儿地往外吮吸着,凭借案子来壮大、充实自己的脑袋、手脚、嘴巴、牙齿、血管、经络、肌肉、骨骼、血液。在《法典注释》之《良心》款、《敕令》第四卷之‘汝既得……’款中便这么写道:
观其衣装可知其心。
“但是,请注意,就这一点而言,诉讼者可是比司法大臣更强,因为
施与比接受更加有福 [1] 。
“另外,《国法大全》之《圣餐》第三条、《集外法》之《做弥撒》《与马尔太》条及第二十四款第一条之《仇恨》注释上写道:
处分之轻重依出价之多寡而定。
“可以说,诉讼案就是如此这般地逐渐形成的,达到手续完备,材料齐全,一样不少,什么不缺。《教会法》注释说得明白:
收受、获取、夺得,是教皇最喜爱的字眼儿。
“亚尔培里古姆·德·洛萨在谈到罗马时,说得更加直白:
罗马专吃人手,它憎恨吃不到的手,保护送钱的手,讨厌、蔑视不给钱的手。
“理由何在?
宁可今日取蛋,切勿明日拿鸡。
“这在《法典注释》之‘值此人等……’条、《国法大全》之《中间人》法中写得非常之清楚。不过,话说回来,也存在着不利的一面。在《法典注释》之《幻觉》款最后一条中就写着:
工作不力,贫穷日逼 [2] 。
“诉讼案件之所以十分重要,是因为案件始终不断,诉状纷至沓来。因此,我们便有利可图,有好日子可过:
诉讼使司法增强,
诉讼使司法受益。
“这都明明白白地写在《法典注释》之《极端》款、《臆断》款、《物证法》《条律》之‘不以信件……’条、‘不空手……’条上了:
个人力量小,众人力量大 [3] 。”
“没错,我的朋友,”特兰卡迈尔说道,“但是,遇到刑事案件,比如当场擒获的罪犯,你又将如何处理呢?”
“我同样也会像在座各位一样,”勃里德瓦回答道,“我先将他放了,让他回家去好好地睡上一觉,作为起诉的开始,然后,我便将一个证明他睡觉的正式文件带来,当然,得符合《法典注释》第三十二款第七条之‘如与某人……’的规定:
大诗人荷马打瞌睡的时候 [4] 。
“这么做了之后,从这个文件,再派生出另一个文件来;从这另一个文件又产生出第三个文件来。就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如同一针一线地做衣服一样,最终缝好一件衣服。就这样,诉讼程序宣告完成,一开始时,什么也没有,样样都缺,到了这个时候,就齐备了,什么都不缺了。这时候,我便开始动用我的骰子了。我这么做全都是有过充分的实践经验以及充足的理由的。
“我记得,在斯德哥尔摩战场上 [5] ,有一个加斯科涅人,名叫梧拉提亚诺,是圣赛弗人氏 [6] 。这个加斯科涅小伙子在一次赌博中,把所有的薪饷全都输得一干二净。他非常气恼。诸位想必知道,金钱犹如血液 [7] ,正如十五世纪布伦尼法学家安东尼奥·达布德里奥在《意外事故》法第二款、《集外法》之‘争讼未经证实……’,以及巴尔杜斯在《条律》之‘如与汝……’、《诉讼要求法》《条律》之《律师》款、《法庭律师法》中所说的:金钱乃人之生命,系人生紧迫之时之最佳保障。这个加斯科涅小伙子输个精光之后,当着自己的伙伴,大声嚷叫道:‘小伙子们,我以牛脑袋起誓,愿你们一个个烂醉如泥,瘫在地上。现在,我的二十四块饷银全都输光了,我只有拳头可以奉上了。你们有谁敢与我比试比试? [8]’没有人应答。于是,他便跑到‘百公斤’[9] 的营地里,又将刚才说的这番重复了一遍,总想寻衅闹事,找个人来出出气。可是,‘百公斤’营地里的人说道:‘这个加斯科涅人故意在寻衅,实际上,他的目的是想来我们这儿偷东西,所以妇女们,你们千万小心,当心行李物品 [10] 。’加斯科涅人说完之后,依然无人愿意出来与他较量。于是,他又跑到法兰西‘志愿兵’[11] 的营地里去,把刚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边说还边跳着加斯科涅舞步,故意寻衅。但是,在法兰西‘志愿兵’营地里,他仍然未见有人搭理他。于是,这加斯科涅小伙子只好走到营地顶头,在克里塞 [12] 骑士大块头克里斯坦的帐篷旁边躺下睡觉了。
“正在这时候,来了一个‘志愿兵’,也是个赌钱输了个精光的小伙子,手里握着一把剑,气冲冲地跑了出来,要与加斯科涅小伙子争个高低,决一雌雄。他俩命运相同,都是赌场上的败将,输得同样的惨。《法典注释》之《论处分》第三款的‘如有多人……’条说得没错:
钱输光光,真泪流淌 [13] 。
“那个‘志愿兵’小伙子握着宝剑,在营地里转来转去,寻了半天,终于发现了正在帐篷旁边睡觉的加斯科涅小伙子。于是,他便对后者说道:‘小子!孙子!见鬼!快给我起来!我同你一样,也输得精光。快起来,我要与你一比高低,看看谁能打得过谁。你放心,我的剑并不比你的剑长。’
“加斯科涅小伙子睡眼惺忪、懵懵懂懂地说道:‘圣阿诺的脑袋!你是干什么的,干吗吵醒我?你是不是喝多了?加斯科涅的主保圣赛弗在上!我睡得正香,却被这个浑蛋给吵醒了!’[14] 那个‘志愿兵’小伙子便叫他快快起来,较量较量。加斯科涅人听了对方说的话之后,回答道:‘啊,我的小可怜,我现在可是睡足了,歇够了,打起你来像擂鼓似的,没你的活路!你还是先去睡上一会儿,睡足了再来找我打斗吧。’[15] 这加斯科涅小伙子睡了这么一大觉之后,把输钱的事早忘得一干二净了,也没了打架的劲头了。最后,二人并没打起来,若真的打起来的话,说不定就会有死有伤的。于是,他俩便把宝剑拿去抵押,换了点钱,一起跑去买酒喝了。这说明睡眠功不可没,它使两个怒气冲冲的战士火气熄灭,怒火顿消,这证实了约翰 [16] 所言真乃金玉良言也。约翰在《判案》及《案例》第六卷最后一章中写道:
歇息使人心静,变得谨慎。”
[1] 见《新约·使徒行传》第20章。
[2] 此句意为“劳动所获,应该珍惜”。
[3] 见奥维德《爱经》。
[4] 见贺拉斯《诗艺》。
[5] 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曾于1518年被丹麦国王克里斯坦二世围困。
[6] 圣赛弗系朗德省省会。
[7] 见埃拉斯姆斯《箴言集》第6卷第8章。
[8] 原文为加斯科涅方言。
[9] “百公斤”系朗格奈人的绰号。
[10] 原文为德文。朗格奈人携带家眷随军,所以军中有妇女。
[11] 系一种不领军饷、只靠抢劫的军队。
[12] 克里塞系昂如省之望族姓氏。
[13] 见茹维那尔《讽刺诗》第13卷。
[14] 原文为加斯科涅方言。
[15] 原文为加斯科涅方言。
[16] 系指法学家约翰·安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