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汝奇的歉意及对修道院咸牛肉的解释
“愿天主保佑有眼无耳的人!”巴汝奇说道,“我看得见你们,但听不见你们的声音,不知你们在说些什么。肚子饿的人耳朵是听不见的,正所谓饥肠无耳,饥不择食也。天主在上,我已饥肠辘辘,肚子咕咕地直叫了。这简直是比做苦工还要受罪呀。谁若是能让我在这一年内再做一次梦,那他比士木大师 [1] 都更有本事了。
“不让吃晚饭?那不是要人命吗!我绝不再让自己挨饿,否则让我下身长疮!咱们走,约翰修士,去吃饭。早餐吃饱,肚里有底儿,不得已时,中餐免去,倒也无伤大雅,可是,晚饭不吃,那怎么可以!那我宁愿长疮!这事可不能当儿戏呀,那可是违反自然规律的。
“宇宙分白昼黑夜。白日里,让大家工作,学习,活动,各人忙各人的事情。太阳放射出明亮而快乐的光芒,是为了帮助大家,好将事情干得更好。可是,一到夜幕降临,太阳收走了它的光亮,悄悄地对大家说:‘孩子们,这一天你们都干得很好。活儿干完了,天也黑了,该歇歇了。好好地吃上一顿,尽情享受美酒佳肴,饭后溜达闲散一会儿,就去上床休息,养精蓄锐,明天更加精力充沛、精神饱满地去干活儿。’
“养鹰人就是这么喂养他们的鹰的。在把它们喂饱之后,不让它们肚子饱饱地去飞翔,先得让鹰在鹰架上歇着,慢慢地消食。第一个制定奉斋的好心教皇就深谙个中奥妙,让人守斋到午后三点终止。三点钟过后,守斋人便可放开肚皮大吃大喝了。从前,一般很少吃什么午饭的。你们也许要问了,修士和修女们不是中午饭照吃不误吗?没错,他们确实如此,因为他们除了吃就是吃,天天过节。他们是在严格地遵守修道院院规:从弥撒到餐桌 [2] ,也不管院长是否已经就座,自己就先坐到桌前,开始狼吞虎咽起来,边吃边等院长大人驾到,等到几点都无所谓,反正是边吃边等,绝不换别的方式去等。但晚餐却不一样了,那是人人都得吃的,除了有谁昏迷不醒。因此,晚饭才称作‘晚餐’[3] ,也就是说,人人都有份儿的意思 [4] 。
“这些事你是都知道的,约翰修士。走吧,朋友,管它的,咱们去吃饭!我的肚子都饿扁了,咕咕直叫。赶快像西比尔 [5] 对刻耳柏洛斯那样 [6] ,往胃里塞点面包,给它去去火消消气。你喜欢饭吃得早一些,我喜欢饭吃得好一些,加上点九段经的咸耕牛。”
“你说的这个我明白,”约翰修士说,“这是一句俏皮话,是源自修道院的厨房的。所谓‘耕牛’,指的是牛肉,而‘九段经’则是指肉得煮熟烧烂。
“在我当年那个时代,老辈神父们总是遵循着他们前辈神父那虽无明文规定但却是代代相传的老规矩老习惯,晨起后,进教堂之前,必须完成一整套的程序:去厕所大便,去便池小解,去痰盂那儿吐痰,去可咳嗽处咳嗽,去该做梦处做梦,然后,身上无任何不洁之处,干干净净地前去做圣事。他们虔诚有加地来到圣堂(他们习惯地将修道院的厨房称为‘圣堂’),请求厨师立刻把牛肉坐在火上,不可误了修道士们——我主耶稣的弟兄们——早餐大快朵颐。有时候,他们还常常亲自在‘圣堂’里点上火坐上锅。
“晨经本有九段经。修士们因为起得很早,对着经本又吼又叫时,不觉便饥渴难耐起来,因而往往会将晨经本缩短为一两段经或三段经。而现在嘛,由于上面所述之烦琐程序,修士们就起得更早了,因此牛肉点火坐锅的时间也大大地提前,煮的时间也就更长,牛肉更加烂,吃起来不用费劲儿,不伤牙,味道也好,有滋有味,进入胃里,也易于消化,所以修士、教士们一个个都养得肥头大耳,膘肥肉壮,滚瓜流油。这正是创始者的初衷:吃不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吃。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自己的命至关重要。好,巴汝奇,咱们吃饭去!”
“这一次,我的耳朵能听见了,”巴汝奇说道,“我的好友,谨遵修道院院规的朋友。我最基本的活计就是吃。命运、借贷、利益等,我皆可撇弃,只要有的吃就足够了。朋友,你把修道院‘圣堂’里的林林总总的离奇规矩,解说得真的是深入浅出,一清二楚。走,卡巴林!走,约翰修士,我难以离开的好友!诸位大人,祝大家愉快!我做梦已经做够了,现在该去痛饮一番了。走哇!”
巴汝奇尚未说完,埃庇斯特蒙便大声地说道:“人世间,能领会到、预见到、认识到、预言到他人的灾祸,这并非难事,很容易办到,但是,能预感到、预见到、认识到自身不幸的人,却是寥若晨星、少之又少的了。伊索在其《寓言》里写道,人活于世,人人颈项上都吊上个褡裢,前面装的全是别人的过错与罪恶,摆在自己的眼前,历历在目,一清二楚;而身后的那一面,则装着自身的缺点错误和恶行坏事,因此,总也看不到,不去理会,除了个别独具慧眼者,皆无例外。这话说得真的是入情入理,十分地贴切。”
[1] 士木大师系民间魔术师中的典型人物。
[2] 这句拉丁文的意思是,除了弥撒外,就是吃喝。
[3] 一般是指耶稣受难前与门徒的最后的晚餐。
[4] 见普鲁塔克的《宴会》第8卷第6章。
[5] 西比尔系神话中的女巫。
[6] 见《伊尼特》第6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