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汝奇盛赞借贷者和债权人

庞大古埃问巴汝奇道：“你何时方能无债一身轻啊？”

“到希腊人有了历书，到世上的人全都心满意足，到您能继承您自己的时候，”巴汝奇回答道，“天主保佑，我便无债一身轻了，因为到了那时，我也找不到谁能借点钱给我了。头天晚上必须留下发面团，第二天才能发面。你若欠了他人的钱，那么，债主便会老替你求神保佑，让你健健康康，生活愉快，长命百岁，因为他担心你一死，就没处讨债去了。另外，他还会在各种场合说你的好话，好让别人相信你，借钱给你，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借到钱来还他了，这就叫作拆他人的屋盖自己的房。从前，在高卢人、德鲁伊德人的法律中就明文规定了陪葬制度，奴隶、仆人、奴婢等，在主人死时，必须陪葬，所以这些人总是提心吊胆的，生怕主人遭有不测，一命呜呼。他们难道不是天天在祈祷伟大的神灵迈尔古里和财神爷狄斯保佑他们的主人平平安安，千万别走向不归路吗？他们难道不是天天都在小心谨慎地伺候着主人吗？他们难道不是在祈求自己能同主人一样活到寿终正寝吗？你尽管放心，债主是最怕借债人死的了，他们总在祈祷天主，让借债人好好地活下去，他们所在乎的并非胳膊而是袖子，并非生命而是钱财。朗德路斯那些放债人就是这个德行，他们最怕的是风调雨顺，年成好，收成丰，粮食、酒类跌价，那他们可真的是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跑去上吊。”

巴汝奇的一番话，把庞大古埃说得目瞪口呆，无言以对。接着，他又继续说道：“天哪！我差点忘了，您刚才责备我欠了一屁股的债时，差点儿让我无法答对。说实在的，天主在上，我正因为成了债务人，才感觉到自己是那么的伟大，那么的崇高，可敬可佩。我与那帮哲学家的看法大相径庭，他们认为虚无只会产生虚无，而我则是从一无所有到将自己变成创造者、创始者。

“我都创造了些什么呢？创造了一些善良的债权人，他们（就是让我上火刑台我也还是这句话）都是心慈面善的大好人。一个子儿也不想借给别人的人，才是最丑恶最卑鄙的恶人，是地狱里的魔鬼的子孙后代。

“至于我都做了些什么呢，我欠了债。债务是世上最有价值、最值得颂扬的东西。论它的好处，那可是远远超过可敬可爱的克塞诺克拉铁斯所想出来的、计算出来的、用辅音配合出来的读音的数目 [1] 。而债权人计算债务的手段之高明，如果您也将它归于债务人所做的美好的事的话，那说明您是头脑十分清楚的。

“不难想象，每天清晨，当我看到这么多谦恭、和蔼、彬彬有礼的债权人将我团团围住的时候，我心里是多么的舒坦哪！当我对他们中间的某一个表现得比其他的债权人和气一点的时候，那个浑蛋总以为我这是对他示好，会第一个满足他的愿望，把欠他的债先给清了，他甚至都会以为我脸上的微笑就是现金。这时候，我会觉得自己身在索米尔，由天使、天神们陪伴着，在演出耶稣受难记 [2] 。我的周围挤满了讨好我、取悦我、以我为生的人，他们始终都在恭维我、问候我、拥戴我。这使得我竟然以为赫西奥德所描绘的英勇山 [3] 是靠着债务给堆积而成的了，而且我还走上了它的第一级了，而这第一级却是人类所企盼所向往的第一级，是因为其路途艰难而很少有人能够上得去的第一级。您难道没有看见，今天，有多少人在迫不及待地、想方设法地、挖空心思地想举债，想寻到新的债主吗？

“但是，并非谁想当债务人，谁想拥有债权人，都能如愿以偿的。您问我何时才能把债务偿清，您这不是想要剥夺掉我的这种美好的享受吗？

“说得难听点，我若不是平生深信债务是天地间的纽带，是维持人类生存的唯一的好东西（没有了债务，我看人类必将灭亡），甚至是宇宙间最崇高伟大的灵魂，它就是经院式学者们所认为的世间一切事物所赖以生存的东西 [4] 。我若是说假话，就让善良的圣巴包兰 [5] 收走我的灵魂吧。

“因此，我请您冷静地想一想，世界若是没有了债务人和债权人，将会是个什么样子，世界若是没有了债务将会成为什么样子？请您用哲学家美特洛多罗斯 [6] 的想象力的三十分之一，或用贝特洛纽斯 [7] 的想象力的七十八分之一想一想。我敢说，斗转星移将毫无规律，一切将混乱不堪。人们将会以为朱庇特不再是农神 [8] 的债务人，将把他从地球上扔了出去，并将用荷马的索链 [9] 把神仙、精灵、妖魔鬼怪、好人恶人、大地海洋等一切，全都捆绑起来。农神将与战神联系，把这世界砸烂。迈尔古里会以为自己不再受任何管束，不再做埃托利亚所说的卡来留斯 [10] 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已不再欠他人任何东西了。维纳斯也不再受人尊敬了，因为她借不到什么了。月亮将会成为黑漆漆的一团，太阳也就不必再将光亮送给它了。大家彼此之间再无联系，再无关系了。太阳不再照耀大地，星辰不再有所感应，地球不再供应星辰以滋养的气体、水汽。赫拉克利特就说过，斯多噶派证明，西塞罗坚信，星辰就是依靠这些气体、水汽存活的。元素彼此之间不再有所协调、交流和变化；人与人之间因不再借助他人也不再有任何的关系。大地不再出水；水不再变成气体；气体不再生火；火不再给地球热量。到了那时，地球上只会出妖魔、泰坦、爱洛伊德 [11] 、巨人；不再有雨，不再有光，不再刮风，不再分四季。路西菲尔将从地狱深处挣脱出来，联合起疯神、恶魔和长角魔鬼，把大大小小的国家的在天神灵统统打落下地。

“这个彼此间没有债务关系的世界，乱糟糟一片，似一群野狗在争抢，比选举巴黎神学院院长的竞争还要激烈，比杜艾演戏场还要闹哄哄 [12] 。人与人之间互不关心，互不相帮，哪怕你喊‘救命啊！失火啦！淹死人啦！杀人啦！’都没有一个人跑来救的。这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没有了借贷关系，谁也不欠谁。

“总而言之，世界上没有了信任、希望、仁爱。人生来就应该是相互帮助的嘛，可现在却不存在了。随之而来的便是猜疑、嫉妒、仇恨，因此缺点、诅咒、灾害也就应运而生了。这个世界简直就像是潘多拉在倒她的盒，把罪恶全都倒了出来。满世界可以见到的都是豺狼虎豹，凶神恶煞，如同吕卡翁 [13] 、柏勒洛丰 [14] 、尼布甲尼撒 [15] 一样；都是歹徒盗匪、杀人犯、投毒犯、坏良心、坏心眼、缺德者；每个人都在仇恨所有的人，如同伊实玛利 [16] 、迈塔布斯 [17] 、雅典人提蒙 [18] 一样（提蒙因此而被称为愤世嫉俗者）。即使是在空中养鱼，在海底放鹿，也比忍受世上这些不肯借贷的人要好受得多。说实在的，我真的痛恨这些人。

“您想想看，如果人本身这个‘小世界’若是像这个令人气恼、痛心、不肯借贷的大世界一样，那该是多么的可怕哪。脑袋不肯将眼睛借出来指挥手脚；双腿不愿让脑袋长在人的身上；双手不肯干活儿；心脏不愿为周身跳动；肺叶不肯借出器官；肝脏不愿输血；膀胱不愿做肾脏的债务人，不去接尿；大脑看见一切处于反常状态；神经不再有所感觉；肌肉不愿再活动，如此等等，这个小世界已经停摆，陷入混乱，相互间谁也不欠谁，谁也不助谁，那么，伊索寓言中所想象的毁灭 [19] 恐怕都没有这个小世界来得危险、可怕。毋庸置疑，这个世界必将死去，而且还会死得很快，即使它是埃斯古拉比乌斯 [20] 也无济于事。肉身将会迅速腐烂；灵魂会极其愤怒，紧追着我的金钱不放。”

[1] 克塞诺克拉铁斯（公元前406—前314），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学生，曾计算过希腊字母拼出的读音达1.002亿个。

[2] 在1534年8月，索米尔曾演出过耶稣从诞生、受难、复活到升天的整个一生。

[3] 见赫西奥德《农作与时日》。

[4] 见柏拉图《提美乌斯》。

[5] 系指圣本笃。拉伯雷也曾是圣本笃会修士。

[6] 美特洛多罗斯系公元前3世纪的哲学家，伊壁鸠鲁的门生，认为宇宙间有无数世界。

[7] 贝特洛纽斯系公元前6世纪毕达哥拉斯派哲学家，他认为宇宙间有186个世界。

[8] 农神系朱庇特的前任主神。

[9] 见《伊利亚特》第8卷及第15卷。

[10] 即“仆从”“小厮”的意思，见普鲁塔克《努马传》第7章。

[11] 爱洛伊德系巨人爱洛伊丝之子。

[12] 杜艾为索米尔一小镇，镇内有一圆形剧场，每逢演出，必大打出手。

[13] 吕卡翁系阿尔卡底亚国王，因违犯接待人的法律，被朱庇特给变成了狼。

[14] 柏勒洛丰系哥林多国王格劳科斯的儿子，因欲乘珀伽索斯飞越奥林匹斯山，为诸神憎恶，被打入冷宫。

[15] 尼布甲尼撒系犹太国国王，后变成了牛。见《旧约·但以理书》第4章。

[16] 伊实玛利长相如驴，他用手打人，人也打他。见《旧约·创世记》第16章。

[17] 迈塔布斯系普里维尔努姆国王，后被逐。见维吉尔《伊尼特》第11卷。

[18] 雅典人提蒙系公元前5世纪古希腊哲学家，被视为愤世嫉俗者。

[19] 见《伊索寓言》的《四肢与胃脏》。

[20] 埃斯古拉比乌斯系医学之神，阿波罗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