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论哲学家特鲁优刚继续回答问题
“你所说的话,滴水不漏,怎么理解都可以,”巴汝奇说道,“我感到自己已坠入黑漆漆的井底里了,赫拉克利特说,真理就藏于此处 [1] 。我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看不清楚,什么也弄不明白,只感到身体的各个器官全都变得迟钝了,失去了功效,我怀疑自己已经迷了心窍。我想改变一种说法。我的朋友,请你坐在那儿别动,也不要藏着掖着。我们再来试一次,把话挑明,说得清楚明白一些。看得出来,你对我方才提出问题的方式方法有所保留,不以为然。天主在上,我现在再来问一遍。我可以结婚否?”
“似乎可以。”特鲁优刚回答道。
“那我若不结婚呢?”巴汝奇又问。
“那也未必不好。”特鲁优刚回答道。
“未必不好?”巴汝奇有点糊涂了。
“是呀,未必不好,否则就是我的眼光不准。”特鲁优刚说。
“依我看,不好之处多达五百。”巴汝奇反驳道。
“那你一个一个地说来听听吧。”特鲁优刚说。
“我这是说的大概数字,”巴汝奇回答道,“我把不肯定的数字说成了肯定的数字了。我的意思是‘很多,很多’。”
“你还是说出来听听吧。”特鲁优刚坚持道。
“我对着所有的魔鬼发誓,”巴汝奇说道,“没有女人我就没法活!”
“你先把魔鬼驱除干净再说吧。”特鲁优刚揶揄道。
“天主在上,”巴汝奇说道,“我们萨尔米贡丹人都异口同声地说,没有女人的光棍汉,过的不是人的日子,而是野人的生活。狄多也曾如此这般地倒出过自己的苦水的 [2] 。”
“嗯,好像是。”特鲁优刚说道。
“天主在上,我想再问一遍,我可以结婚吗?”巴汝奇又问道。
“遇到机会还是可以的。”特鲁优刚回答他说。
“婚后能幸福吗?”巴汝奇追问道。
“那得看运气了。”特鲁优刚说。
“如果如我所愿,碰到一个好女人,我会幸福吗?”巴汝奇又问。
“也许吧。”特鲁优刚回答道。
“那要是我遇上个坏女人呢?”巴汝奇不安地又问道。
“那我可不敢说。”特鲁优刚迟疑地说。
“请你只管直说,在这种情况之下,我该怎么办?请不吝赐教。”巴汝奇恳求道。
“那你就按你自己的意思办好了。”特鲁优刚建议道。
“真见鬼,你这不是等于白说吗?”巴汝奇不满地说。
“你别提鬼呀鬼的行吗?”特鲁优刚有点害怕地说道。
“好吧,”巴汝奇答应道,“不提鬼了,提天主好了!你一定得多多指教。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我没什么指教。”特鲁优刚说道。
“我到底是结婚还是不结婚哪?”巴汝奇追问他。
“我还没有想好。”特鲁优刚推托道。
“那我就不结婚,怎么样?”巴汝奇改问道。
“我无法肯定。”特鲁优刚仍不置可否。
“不结婚就当不了乌龟了。”巴汝奇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特鲁优刚赞同地说道。
“那如果我结婚呢?”巴汝奇又问道。
“如果什么?”特鲁优刚没听清楚。
“我是说如果我结婚的话,又如何呢?”巴汝奇重复了一遍。
“我可如果不出来。”特鲁优刚解答不出,推托道。
“真是鼻子里面冒大粪!”巴汝奇诅咒道,“天哪!我若能想怎么骂人就怎么骂人该多好啊,心里也会觉得舒坦一些呀!不过,还是少安毋躁!多点耐心!我再说一遍,如果我结婚的话,到底会不会当乌龟呀?”
“大有可能。”特鲁优刚回答道。
“假若我娶上一位贞洁的、循规蹈矩的女子为妻,我就不会当乌龟的,是吧?”巴汝奇又问。
“你这话似乎非常正确。”特鲁优刚赞同地说。
“你听我说。”巴汝奇说。
“我是在听哩。”特鲁优刚回答他道。
“她是不是会做一个贞洁、规矩的女人?我就只想问这么个问题了。”巴汝奇又问。
“我表示怀疑。”特鲁优刚持否定态度回答说。
“你见过她吗?”巴汝奇追问道。
“没有。”特鲁优刚回答得十分干脆。
“既然你没见过她,那你怀疑什么呀?”巴汝奇不服地问他道。
“当然是有怀疑的理由了。”特鲁优刚坚持己见地回答。
“你认识她吗?”巴汝奇又问。
“不认识。”特鲁优刚回答得很干脆。
“侍从,好孩子,”巴汝奇对小侍从说道,“过来,来,这是我的帽子,我送给你了。当心你的眼镜。请你到后院去帮我许半个钟头的愿。等以后你高兴时,要我帮忙,我也替你去许愿。”然后,巴汝奇又转过头来对特鲁优刚说道:“那么,你看有人会让我当乌龟吗?
“有人。”特鲁优刚肯定地回答道。
“天主的肚子!”巴汝奇诅咒道,“我非要把这人狠狠地暴捶一顿不可!”
“你可以这么说这么做。”特鲁优刚说。
“我只要一出门,就非用贞节带将她捆绑好不可,”巴汝奇说道,“让没有患眼疾的魔鬼把她抓走。”
“你还是好好说吧。”特鲁优则劝解他道。
“我难道不是在好好地说吗?”巴汝奇不服气地说,“行了,咱们还是谈关键的事吧。”
“这我不反对。”特鲁优刚回答道。
“你听着,”巴汝奇说道,“既然从这一面挤不出血来,我就换一面来挤。你结过婚吗?”
“结过,也没结过,两种情况兼而有之。”特鲁优刚回答道。
“天主在上!”巴汝奇叫嚷道,“我可真的是累坏了。我以天主之死发誓,我胃里的消化功能已经停止发挥作用了。我的横膈膜、胸腔、腹部,全部竖起来了,在等着你的话进到我的脑子里去哩。”
“我不想阻止。”特鲁优刚回答。
“好吧,我忠实的朋友,你坦白地说一句,你到底结过婚没有?”巴汝奇追问道。
“好像结过。”特鲁优刚仍是模棱两可地回答道。
“你过去曾结过一次,对吗?”巴汝奇穷追不舍。
“可能吧。”特鲁优刚回答。
“第一次好吗?”巴汝奇在套他的话。
“可能不错吧!”特鲁优刚仍旧是模棱两可地回答。
“第二次又如何?”巴汝奇紧追不放。
“命中注定。”特鲁优刚回答道。
“到底怎么样啊?”巴汝奇又急切地问,“你说明白点,你觉得好还是不好?”
“似乎是很好。”特鲁优刚说。
“岂有此理!真不像话!”巴汝奇着实很生气地说,“天主在上,冲着圣克里斯多夫所背负着的耶稣发誓,让你说句实话,真是比叫死驴子放屁都难哪!这一回,我非成功不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我忠实的朋友,我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让地狱中的魔鬼们尴尬难受去吧。你当过乌龟吗?我是说此时此刻的你,不是说球场上的你 [3] 。”
“没有,除非命中注定。”特鲁优刚回答道。
“天主的肉!”巴汝奇又按捺不住了,“我没法再问了!天主的血!我看得算了,放弃了吧,我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天主的肉体!我怎么也套不住他。”
卡冈杜亚听到巴汝奇那泄了气的嚷嚷声后,立刻站起身来说道:“感谢天主!赞美天主!自从我开始获得知识起,一直到今天,我们这个世界变得愈发的精细、复杂了。是不是这样啊?而今,就连知识最渊博、最博大精深的哲学家都加入了怀疑论者的哲学派别了。赞美天主!从今往后,即使揪住鬛毛捉狮子,揪住脖颈捉烈马,抓住牛角捉蛮牛,扳住鼻子捉水牛,抓住尾巴捉野狼,揪住胡须捉山羊,抓住爪子捉鸟雀,都要比从话里捉住哲学家来得容易。好了,再见了,朋友们。”
卡冈杜亚说完之后,便离开了大厅。庞大古埃等众人正待起身相送,但被他拦住了,没让大伙儿送他。
卡冈杜亚离去之后,庞大古埃便对众宾客说道:“柏拉图的提美乌斯 [4] 在宴会开始之前,都要点一点宾客的人数。我们却来个反其道而行之,等宴席散了之后才数人数。一、二、三,第四个是谁呀?该轮到我们的朋友勃里德瓦了吧?”
埃庇斯特蒙立刻回禀道,事前曾去勃里德瓦家相邀,但他却没有在家。他被米尔兰格 [5] 高等法院的一位执达吏请去了,说是要他亲自出庭向最高法院阐释他所做的判决。所以在前去邀请他的前一天,他就从家里走了,以便在开庭之日赶到,免得迟到误事。
“我得打听一下是件什么案子,”庞大古埃说道,“勃里德瓦在封贝通当了四十多年的法官,断的案子不下四千件。尽管其中的两千三百零九件的被告不服判决,向米尔兰格高等法院提起上诉,但统统遭驳回,维持一审判断。此人一生洁身自好,光明磊落,现在都已步入老年,却不得不亲自到庭阐释,想必是遇上什么大麻烦了。我定会尽我之所能帮他一把的。我很清楚,当今世界,世风日下,人心叵测,恶人嚣张,好人受气,亟待帮助。我马上就去想办法,免得夜长梦多,出现什么危险的事情。”
因此,这一天的宴席到此也就宣告结束了。庞大古埃在结束之时,向众宾客分赠了贵重的礼物:戒指、珠宝、器皿等,全都是非金即银的好礼品。与此同时,庞大古埃还一再地向他们表示衷心的感谢。然后,他便反身回到宫中内院去了。
[1] 这句话应是出自德谟克利特之口。
[2] 见维吉尔《伊尼特》第4卷。
[3] 这句话的意思是“请勿随随便便”。
[4] 提美乌斯系柏拉图同名会话集中的一个人物。见柏拉图《提美乌斯》。
[5] 米尔兰格系作者杜撰的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