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巨人传(上下)
作者前言
世界文学名著-巨人传(上下)
拉伯雷
作者前言
本章字数: 17833

善良的人们,海量豪爽的酒友们,还有诸位身患痛风症的朋友,你们见到过犬儒主义 [1] 哲学家戴奥吉尼兹吗?你们若是见过他,就肯定不会忘记他,否则我就是个弱智,缺乏逻辑思维。能看到太阳(金币和美酒)的光芒,是件美好的事情。我想起了《圣经》里的那个人人皆知、天生失明的人 [2] ,他获得了天主的恩准,可以得到他所想要的东西;但是,这个盲人对身外之物一概无所求,只要求能让他双眼复明,看见东西。

你们也该如此,已经老大不小的了,可以饮酒举杯,不要一无所获地形而上地谈论一通,可以参加歌颂巴古斯的诗社,畅饮时可以大吹一通美酒的颜色、质地、浓郁、醉美、实用、价值等方面的好处。

如果你们根本就没有见到过他的话(这一点我也是可以相信的),那起码也该听说过他的,因为他早已声名远扬,人人都在谈论着他。再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可都是腓力基人的血统,如果说你们不像米达斯 [3] 那么富有,但起码也有他身上的那种我不知其名的东西 [4] ,也就是那种从前波斯人大加称赞他们的密探 [5] 的、安多尼皇帝 [6] 所希望的、后来被罗汗 [7] 的仆从们称为“顺风耳”的东西。

如果你们压根儿就从未听说过此人,那么我现在就来给你们讲上一段有关他的故事。这既可为你们饮酒助兴,又可以让你们增长见识。我是提醒各位一句,否则你们会像一些糊涂虫似的很容易上别人的当:他可是当时的一位鲜见的哲学家,一位无出其右的豁达者。如果他还有什么瑕疵的话,那也在所难免,你也有,我也有,大家都有。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只有天主不在此列。比如亚历山大大帝,他虽然拥有亚里士多德作为他的导师和臣仆,但他仍然非常尊敬戴奥吉尼兹。亚历山大曾说,如果自己不是亚历山大的话,就希望能成为西诺佩 [8] 人戴奥吉尼兹。

当马其顿国王菲力普准备攻打、消灭哥林多时,哥林多人早已得到探子报告,一支敌军队伍正浩浩荡荡地杀来。哥林多人自然是十分的紧张,但并未惊慌失措,而是加紧部署,积极防范,将每一个人安排到适当位置,准备御敌于国门之外。

有些农户已经纷纷赶到城内,将能携带的东西,比如牲畜、粮食、好酒、水果、食物以及一些生活必需品统统带到城里来。有的人则在帮着加固城垣,修建寨垛,建造碉堡,挖掘壕沟,清理坑道,堆砌街垒,维修炮台,加固雉堞,安排岗哨,组织巡逻,总之,全民皆兵,以御敌人。

人人警惕,个个奔忙。有的在擦拭铠甲,擦洗干净马披、马盔、马铠、护腹、护胸、头盔、护颈、套裤、护心、胸衣、马靴等一应身上马上的物件。

有的在准备弓箭、弹弓、强弩、铅弹、火药、弩炮、石炮等打退敌人攻城企图的武器。

有的在忙着磨快标枪、钺、戟、戈、钩、刀、矛、锛、叉、锤、斧、镖和大刀、短刀、佩剑、匕首、短剑、砍刀等一应冷兵器。

人人摩拳擦掌,个个斗志昂扬。人不分男女,不分老少,都在准备马具。大家知道,古时,哥林多妇女一个个也都英姿飒爽,能征惯战。

戴奥吉尼兹见众人这般忙碌,如此积极备战,可自己却未被指派干任何事情,连续几日闷闷不乐,一句话也不说。可是,这一天,他突然顿有所悟,像是被这备战气氛所感染,立即披上外套,卷起袖子,如同一个采摘苹果的果农似的。然后,他将褡裢、书籍、纸张全都送给了一位老友,遂推着他那既作房屋又作防天灾之物的土瓮,滚动着往城外的格拉尼亚小山冈走去。到了地方,他便伸出双臂,将那大土瓮滚滚,转转,拍拍,打打,敲敲,歪过来,倒过去,摸一摸,掸一掸,晃一晃,提一提,放一放,撞一撞,掼一掼,翻过来,掉过去,推一推,搡一搡,捶一拳,踢一脚,往前摆,往后摇,用绳捆,用钉钉,用物垫,用油抹,折腾来,折腾去……最后,把它从格拉尼亚小山冈上往下一推,只见那土瓮翻来滚去,又弹又跳,跌跌撞撞,差点儿没给撞碎了。

有一位老相识一见,立刻问他道,何故如此激动,发这么大的火,拿那大瓮撒气。哲学家回答他说,他对国家无用,只能袖手旁观,所以只好拿这大瓮出气,免得让大家以为自己无所事事,只是看着别人在忙着救国。

我也与他一样,虽说远离这热火朝天的场面,但被人视作没资格参加工作的人,心中也不免有所触动。见我们这个最有尊严的国家,举国上下,人人练武强身,准备保卫祖国,抗击敌人,而且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我坚信我们必定会成功的(从今往后,法兰西将是稳如泰山,无人可以撼动,人民必定安居乐业,和谐幸福的)。我因此而有点与贤哲赫拉克利特的观点相同,他曾说战争会带来美好。我相信,拉丁文的战争一词与“美好的事”[9] 一词造得几近相同是不无道理的,并非如某些迂腐的道学家所认为的,这两个词是反义词,按他们的看法,战争中看不到任何好的地方,除了恶还是恶。其实不然,可以毫不含糊地说,正是因为有了战争,才会出现美好的东西,并且将一切罪恶与丑陋暴露无遗。仁爱睿智的所罗门把神圣智慧那不可名状的完美比作旌旗招展的军队 [10] ,这一比喻真的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现在,我被认为身体虚弱,身子骨不够硬朗,既无法应征入伍,参加战斗,也无法在后方抬筐挑土、搬石砌砖做点后备工作什么的。那些英武健壮的勇士正在整个欧洲的注视之下完成丰功伟绩,可我只能眼巴巴地在作壁上观,连哪怕一点微薄之力——我也只有这么一点点微薄之力——也用不上,这对我无疑是个莫大的耻辱。我觉得,只看不做的人是毫无光荣可言的,这种人把金币银币藏起锁牢,只知像游手好闲的混混似的,用手抓耳挠腮,像一条笨牛似的对着苍蝇打哈欠,像阿尔卡地亚 [11] 的驴听到歌者唱歌一样竖起耳朵,认认真真地在听。

因此,我便想用这个戴奥吉尼兹式的大瓮来活动一下,并且说干就干,觉得这会有所裨益,并非可做可不做的。这个大瓮是当年在美西那海峡海船失事所幸免的唯一的物件。你们看,这么做会起点作用吗?说实在的,我以光臂处女 [12] 的名义发誓,我自己却无从知晓。先让我喝上一口吧,这可是我的货真价实的唯一的赫里空 [13] ,是我的马蹄仙泉 [14] ,是我唯一的所爱。对着酒瓶喝,我便才思喷涌,思绪翻飞,便可以自由发挥,进行论述,加以总结了。做出总结,我便可以开怀大笑,就可以写、编、喝酒、开心了。从前,埃尼乌斯 [15] 就是边喝边写边写边喝的。另外,如果普鲁塔克在《宴会》中所述属实的话,埃斯库罗斯 [16] 当年也是边喝边写边写边喝的。荷马就绝不空腹写诗。迦多无酒也无法写作。我举他们为例,并非拉大旗作虎皮,而是不想让大家以为我不以这些受人爱戴、景仰的大师为榜样。这酒真醇美,口感甚好,正是大家所说的属第二级 [17] 。感谢天主,感谢善良的萨巴奥天主(军队的主保天主)。如果诸位想要喝上一大口或两小口,也无伤大雅,只要谢一下天主就可以了。

既然我命中注定如此(因为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并住在哥林多),那我认为我们应该彼此相互帮助,这样我就不至于无所事事,多少,也有这么点用处了。我可以像拉俄墨冬 [18] 时期的尼普顿和阿波罗在特洛伊所做的那样 [19] ,或者像雷诺·德·蒙脱邦 [20] 老年那样,修堤筑坝或建房造屋。我也可以打下手,替泥瓦匠师傅烧水煮饭,饭后还可以为他们吹奏风笛娱乐,或陪着他们游戏玩耍。著名的底比斯墙就是在安菲翁 [21] 的竖琴声中筑起来的。为了我们英勇的战士,我将再次打开酒瓮。我曾打开它喝了瓮中之物,写出两本书来(但愿印刷作坊未曾将它们胡删乱改),想必诸位都已看过。现在,我要利用饭后饮酒的时间,为他们写出我的第三部来。接下去,我将续写庞大古埃那有趣的箴言第四部 [22] 。我不反对大家将我的作品称为戴奥吉尼兹式书籍。既然我无法成为一名光荣的战士,那我至少可以为他们做饭烧菜,待他们凯旋时,也就是载誉归来、人皆颂之的时候,尽我之绵薄之力,为他们消遣娱乐,让他们可以安心休息。

我将使出天主那“极大的耐性”,完成自己的目标,绝不延误,绝不失信,只要“战神玛尔斯”旗开得胜,如期归来。

我记得我曾读到过拉古斯之子普陀里美 [23] 的故事,说他有一天从战利品中牵出一只墨黑的巴克特里安 [24] 双峰驼和一个半白半黑的奴隶来给埃及人观赏。这个半白半黑的奴隶并不像提亚拿的哲学家在希达斯佩斯河 [25] 和高加索山之间所看见的祭祀印度美丽神所使用的女人那样,从横膈膜处一分为二,半白半黑,而是从上往下直着分开。这在埃及可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新鲜事。国王本打算以这种新鲜事来激发黎民百姓对他的爱戴。可是,结果却适得其反。大家看到那只墨黑的骆驼,感到又惊讶又厌恶;而看见那个半白半黑的人不禁觉得滑稽可笑,有的觉得讨厌,认为是大自然造出的一个畸形怪胎。总之,原打算讨好埃及百姓,反倒是弄巧成拙。他终于明白了,百姓们喜爱的是美好、优雅、和谐,而非令人恶心的丑陋玩意儿。因此,那个奴隶和骆驼便遭人唾弃,无人问津,不久便因缺少照料而死掉了。

这个例子让我徘徊在希望与惊惧之间,担心自己的事也会事与愿违,不会有好的结果,反而会倒霉遭殃,财富变成煤渣 [26] ,维纳斯成了恶狗 [27] 。本想为他们做点好事,让他们高高兴兴、快快乐乐,可是反倒让他们生气发火,没了兴致。这么一来,我肯定就成了普洛图斯在其《金锅》中所描写的 [28] ,或者奥索尼乌斯在其《格里弗斯》 [29] 中所赞颂的,以及在其他什么作品中也提到过的厄克里翁的那只公鸡了。它因在地下刨金子而被切断了喉咙。我若这样,岂不也得落个同样的下场?这种事从前发生过,今后照样也会发生的呀!海格立斯在上,千万可别这样!他们有着我们祖先所说的“乐观主义”的秉性,凡事都往好处想,而不往坏处想,这一点我承认。我曾经见到过,有些人虽然性格软弱,但因有好心人的帮助,还是可以接受并欣赏我的作品的。

对这一点做了说明之后,我得回到我的酒瓮旁去了。朋友们,来喝吧!伙计们,大碗喝酒啊!酒很好,赶快喝吧!我可不是让人讨厌的酒鬼,强迫别人喝酒,让人喝醉、呕吐,看人笑话。善良的酒友们,可怜的痛风病患者们,口渴难耐的人们,快到我的酒瓮旁来吧,敞开地喝呀。实在不想喝的,我也绝不勉强。如果觉得此酒对你们的胃口,那就甭客气了,免费足喝。来,来,来!来喝呀!不必担心,绝不会像加利利的迦拿娶亲宴上那样喝得酒不够了的 [30] 。从瓮中取出多少酒来,便会从另一个开口处灌进去多少酒的,所以我的大瓮是永远也不会空的。它是婆罗门圣人中的堂泰洛士 [31] 杯中的那种饮料 [32] ,是被迦多所称赞的伊伯利亚 [33] 的盐山 [34] ,是维吉尔所颂扬的供奉地下女神的金树枝 [35] 。即使感到瓮已见底,那也没有大碍,它是绝对不会干涸的。它像潘多拉的盒 [36] 一样,希望就在底下,而不像达那伊德斯 [37] 的桶那样,根本看不到希望。

请你们记住我所说的话,请你们记住我所邀请的人。我不是什么人都邀请的,我像路西留斯 [38] 那样,写东西只是写给他的塔朗图姆人和科藏萨人 [39] 看的,而我把酒瓮打开,只是想邀请诸位善良的喜美酒的酒友、最豪爽的痛风病患者喝的。至于专靠行贿送礼生活的寄生虫和吞云吸雾的人 [40] ,他们一来是很忙,二来是脑满肠肥,囊中并不羞涩,那他们爱去哪儿喝就去哪儿喝吧。

而那些脑袋上带花边的 [41] ,专爱断章取义的人,我以生养你们并备受诸位尊崇的四片屁股和将屁股联系起来的那根小棍棒的名义起誓,请你们别跟我说话。至于伪善的人,那就更别来找我,虽然他们都贪杯好色、嗜酒如命,永远也喝不够,但我却并不喜欢他们。你若问我这是为何,那我告诉你吧,他们不是好人,而是坏人,是我们每天每日都在祈祷天主,让我们能避得远远的人。尽管他们常常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来,但那也不行,更让人讨厌!

给我滚远点,浑蛋们!别跟我走在同一条路上,别跟我同在一个太阳下。见鬼去吧,你们这帮坏蛋!你们想跑到我这儿来,跟狗一样使坏,往我酒瓮里撒尿吗?我这里可是预备好了戴奥吉尼兹在其遗嘱上嘱咐他死之后必须放在他身旁的打狗棒,专门追打阴间厉鬼和恶狗的。快快滚开,假善人们!去看羊吧,狗东西!赶快离开此地,滚得越远越好!你们怎么还不滚哪?我宁愿不进天堂,也愿狠咬你们一口。滚,滚,滚,快给我滚!滚了没有哇!难道非得用鞭子抽,用棍子打,用绳子吊,你们才肯拉屎撒尿翘那家伙不成?

[1] 犬儒主义系古希腊小苏格拉底派中之一派,公元前4世纪由安提西尼在雅典创立,主张不慕虚荣名利,克制欲望,独善其身。

[2] 见《新约·马太福音》第20章。

[3] 米达斯系腓力基国王。

[4] 系指米达斯的长耳朵。见奥维德的《变形记》第11章。

[5] 普鲁塔克说波斯国王达里乌斯是第一个开始使用密探的人。

[6] 安多尼是一个使用密探的皇帝,他希望自己能长出两只长耳,能听到臣子们都在说他些什么坏话。

[7] 罗汗系布列塔尼的一个贵族姓氏。

[8] 西诺佩位于小亚细亚,靠近黑海,系戴奥吉尼兹的故乡。

[9] 拉丁文中,“战争”与“美好”两个词只有一个字母之差。

[10] 见《旧约·雅歌》第4章。

[11] 阿尔卡地亚是古希腊的一个地名,此典出自埃拉斯姆斯的《箴言集》第1卷第1章。

[12] 意指“撩裙处女”,因为在某些画上,画着圣母过河无钱,愿与船夫共眠,以抵船资。

[13] 赫里空系神话中缪斯所居住的那座山。

[14] 赫里空山中飞马贝卡索斯用马蹄刨地,遂涌出泉水,故此得名。

[15] 埃尼乌斯(公元前240—前169),生于希腊的古罗马诗人。

[16] 埃斯库罗斯(公元前525—前456),古希腊三大悲剧作家之一。

[17] 古时医学将物体温度分为八级,八级表示可以燃烧,此处表示此酒正合适。

[18] 拉俄墨冬系特洛伊国王,普里亚摩斯的父亲。

[19] 尼普顿和阿波罗二神奉宙斯之命,为拉俄墨冬建造特洛伊城。见《伊利亚特》第21卷。

[20] 雷诺·德·蒙脱邦系爱蒙的四个孩子中的一个,年老时,为赎罪而帮工匠建科隆大教堂。

[21] 安菲翁系宙斯之子,其竖琴为迈尔古里所赠送。

[22] 作者在此影射比埃尔·隆巴尔的《箴言集》,这是当时已成经典的一本神学书籍。

[23] 普陀里美系古埃及国王。

[24] 巴克特里安位于新疆地区与波斯之间。

[25] 这位哲学家即公元1世纪毕达哥拉斯派哲学家阿波罗纽斯,希达斯佩斯河即印度的底吉拉姆河。

[26] 典出埃拉斯姆斯的《箴言集》第1卷第9章第30节。

[27] 古时的一种类似骰子的骨质赌具,最好的是维纳斯,最坏的是狗。

[28] 典出普洛图斯的《金锅》第3幕第4场,鸡在地下刨出金子,因而被杀。

[29] 奥索尼乌斯(公元310—394)系罗马诗人;《格里弗斯》是他在一古老藏书楼中寻到的诗,他认为这就像厄克里翁的公鸡在泥里刨出了金子来一样。

[30] 典出《新约·约翰福音》第2章。

[31] 堂泰洛士系神话中的利地亚国王。

[32] 典出菲洛斯特拉图斯的《阿波罗纽斯传》第3卷。

[33] 伊伯利亚位于高加索以南。

[34] 贝奥卢斯·盖里阿斯的《阿提刻之夜》第11卷第22章。

[35] 见《伊尼特》第6卷。

[36] 潘多拉系希腊神话中的第一个女人,宙斯给了她一只大盒,罪恶在上面,希望则在盒的最底下。

[37] 达那伊德斯系神话传说中达那乌斯的50个女儿,有49个在新婚之夜杀了新郎,被罚往无底桶里灌水。

[38] 意指西塞罗。他担心斯特拉波批评他希腊文不好,便表示写的文章是给塔朗图姆和科藏萨人看的,亦即给平民百姓看的。

[39] 塔朗图姆、科藏萨均为意大利的两个古地名。

[40] 暗指法官、律师一类人。

[41] 暗指神学大师,他们的帽子上都缀有一条花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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