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汝奇与庞祖斯特的女占卜者交谈

他们路上共花了三天时间 [1]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他们爬上一座山，在山顶的一棵栗树下看到了那个女占卜者的家。他们径直地走进屋去。这是一座简陋的小茅屋，几乎无甚陈设，屋内乌烟瘴气。

“真的太棒了！”埃庇斯特蒙说道，“即使神秘而伟大的司各脱派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走了进来，也不会感到惊讶的，他会立即对他的门徒们说道，神灵无论是住茅屋陋舍还是高楼大厦，都仍旧是神灵。我相信，大名鼎鼎的赫卡泰 [2] 接待提修斯 [3] ，也是在这样的小屋子里。希瑞乌斯或厄诺匹翁 [4] 的住处也与此大同小异，朱庇特、尼普顿和迈尔古里也都毫不嫌弃地在那儿吃住，临走时，还撒尿造出奥里翁 [5] 来，以表谢意。”

只见一位老媪坐在炉灶一角。

确实是一位真正的女占卜者，与荷马所描绘的“不离炉火的老婆子”[6] 一模一样。

那老媪一身破衣烂衫，精神萎靡，一点精气神也没有，好像几日粒米未进一般。

她满嘴的牙全都掉了，眼睛上满是眼眵，鼻涕拉糊，手脚呆板，不死不活地在那儿煮着青菜汤，汤里只有一片黄油和一块咸肉骨头。

“天主圣母！”埃庇斯特蒙说道，“我看咱们是白跑这一趟了。她是不会说出什么名堂来的，因为我们没有带金树枝 [7] 。”

“我倒是随身带着哩，”巴汝奇连忙说道，“我口袋里有一枚金戒指，还有几个新崭崭的卡洛路斯 [8] 。”

巴汝奇说完，随即上前对那老媪深施一礼，并取出六根熏制牛口条、一大盆阿拉伯人吃的古斯古斯、一瓶酒、一只羊卵脬制作的钱袋，袋里装满着崭新的卡洛路斯。而且，他还殷勤而敬重地在老媪中指上套上一只金灿灿的金戒指，上面还精巧地镶嵌着一颗勃斯 [9] 的蛤蟆头宝石 [10] 。这之后，巴汝奇方说明来意，彬彬有礼地请老媪不吝赐教，给他算一算自己的终身大事。

那老媪听了之后，一声未吭地待了一会儿，嘴唇紧抿着，在想着心事，然后才坐在一只翻倒的大斗底上，手拿三个纺锤，两手翻来覆去地把它们倒腾了半天，摸了一下纺锤尖，留下最尖的那一个，把另外那两个纺锤扔到舂米石臼底下去了。然后，她又拿起缠绕纺线的家什，转了九圈，到第九圈时，让它自己停下。这时候，只见她把脚上的一只鞋子（就是我们所说的那种木屐），又把围裙罩在头上，如同教士做弥撒时披上方巾似的，接着便用一条斜条纹旧布带扎在脖颈上。如此这般装扮了一番之后，老媪便拿起酒瓶来喝了一大口，又从羊卵脬里取出三枚卡洛路斯，放进三只胡桃壳内，一并装进收集鸡毛用的罐子里，再用扫帚把炉灶扫了三下，往炉火中扔去三小把青蒿和一枝干桂花。老媪仍旧一言不发地看着它们在燃烧。青蒿和干桂花枝着火后并未有噼噼啪啪的声响。突然，老媪大喊大叫起来，声音阴森可怕，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叨些怪里怪气的词儿，不知什么意思。

巴汝奇此刻正对埃庇斯特蒙说道：“天主在上，我怎么浑身在发抖哇！怕是着了魔了！她说的可不是信徒的话语。我看她好像变得高大了，比围围裙时高出有四昂畔 [11] 多。你看，她下巴在移动，肩膀在耸动，嘴里在嘟囔，像是猴子在剥大虾似的，到底这是怎么回事呀？我的耳朵里怎么轰隆轰隆地响个不停？好像听见普罗塞比娜在叫喊，魔鬼马上就要出来。啊呀呀，太可怕了，咱们快逃走吧！啊，天哪，我好害怕呀！我不想见到魔鬼，我不喜欢它，我害怕它。快逃吧！再见了，老妇人，谢谢您的一番好意！我一辈子也不结婚了！我以后再也不想这档子事了！”

巴汝奇正欲夺门而出，但那老媪比他动作还快，只见她手中拿着纺锤，跑进屋边的一个院子里去。院子里有一棵老枫树，她摇了三下，从树上飘落下来八片树叶。老媪遂用纺锤尖在树叶上草草画出几句小诗，然后随手将树叶扔出去说：“快去捡，就看你能否找到。你的终身大事都写在树叶上了。”

老媪说完，便返回屋里去，在进门处，忽然将身上的长裙、上衣、内衣撩起，一直撩至腋窝下，把屁股给露了出来。巴汝奇见状，便对埃庇斯特蒙说道：“老天爷！西比尔的洞眼都露了出来了。 [12]”

那老媪进得屋来，忙将屋门关上，再没有露面。巴汝奇等二人连忙跑到树叶落地处，费了老半天工夫才找到，因为风起，树叶早已被吹到洼地灌木丛中去了。于是，二人忙将几片树叶依次排列好，读到下面的几句诗：

毁掉你名誉

犹如剥豆皮。

即使生小子，

也非出自你。

吸光你身上

蜜汁加糖饴；

剥去你的皮，

还不让断气。

[1] 本书初版时写的是六天。其实庞祖斯特离德廉美只有五六法里，只需一日。作者在此故意夸大其词。

[2] 赫卡泰系阿提刻的一贫妇，曾接待过提修斯，死后受到尊崇。见普鲁塔克《提修斯传》第14章。

[3] 提修斯系雅典国王，神话中的英雄。

[4] 厄诺匹翁系神话中巴古斯之子，一说提修斯之子，生于克里特岛。

[5] 典出奥维德的《节令记》。

[6] 此为希腊文。见《奥德赛》第18章。

[7] 典出《伊尼特》第6卷。

[8] 卡洛路斯系古银币名。

[9] 勃斯系维也纳省鲁敦地名。

[10] 传说中，此宝石系从勃斯一带的蛤蟆脑袋里剥出来的。

[11] 昂畔系古长度单位，约等于1米多。

[12] 见《伊尼特》第6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