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早就料到她妈会有这一手，身子朝一边轻巧地一闪一挪，曹彩凤便扑了个空，由于使力较大，自己冷不防趔趄了一下。

从来没在女儿面前吃过亏的曹彩凤顿时怒了，心说这个死丫头最近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那天回家大放厥词摔门而去不说，现在竟又在这儿跟自己耍花枪。

她怒气上涌，扯着大嗓门就嚷开了：“我说车间的领导和工友都快来看看呀，白兰这个没良心的不管父母死活，只顾自己大手大脚，我算是白养了这个没良心的啦！”

本来就有人想看热闹，经她这一嚷嚷，果然吸引了更多人的目光，有排着队等领工资的，还有刚领完工资还没走远的，都纷纷侧目向她们母女这边看来。

按照以往曹彩凤对白兰的了解，女儿肯定丢不起这个人，怕在领导和工友面前丢了面子，很快就会妥协，就算不肯多交那十块钱，至少也会像以前那样乖乖交七十块钱给自己。

谁知白兰竟一反常态，一点也不怵她的声音大，警惕地和她保持着三步以上的距离，紧紧搂着怀里的挎包，目光毫不躲闪地和她对视着。

而且白兰的声音也跟着提高了八度：“妈，既然你这么想找人评理，那就让大家都来听听看好了，到底是我这个做女儿的没良心，还是你们当父母的太偏心。”

“你可以满世界去打听打听，哪家当父母的会不让女儿好好把考上的中专念完，非要逼着她辍学进厂挣工资，从一个月挣六七十块钱开始就全部上交，最近这三个月换了单位，不住家里不在家吃饭了，每个月还要交一半的工资？”

曹彩凤的目光先是有点躲闪，随即给自己壮了壮胆，叉着腰喊道：“家里有困难，你不知道帮衬着点，还在这胡乱编排父母？谁家辛辛苦苦养儿养女，儿女长大了、翅膀硬了就像你似的不管老的了？”

白兰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家里困难？需要我帮衬？老的？我倒想问问大家，一家五口有四个职工，生活能有多困难，才四十出头就自称是老的了？你们的大儿子结婚，新房买全套家具的两千块都是用我的工资，我到现在连块电子表都买不起，这就叫翅膀硬了不管你们了？”

旁边的工友听了，都议论纷纷：“就是，厂里拿工资的，哪个不戴块表？”

“没想到白兰小小年纪都给家里交了两千块了，怪不得自己都没钱买新衣服。”

和白兰共一个机床的李春梅也在人群里，她挤过来对曹彩凤说：“阿姨，你看我们没上班的工友，哪个女孩这种大夏天的不穿条裙子？自从我见过白兰以来，她就两条涤纶裤子来回换，还有那两件衬衫，年轻女孩谁不想穿好看点？”

“就是，这么热的天，我们都穿凉鞋了，白兰还是那双旅游鞋，我还以为她是节省的，没想到钱都交回家了。”旁边一个女孩也跟着说。

曹彩凤一听大家的口风明显不对，都在帮着白兰说话，便撒起泼来：“哎呦，你们还年轻，当妈的苦你们谁知道哟，生这个死丫头害得我落了一身的病，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她拉扯大，现在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数落起我来了，这让我怎么好活哟！”

白兰一看她妈戏精附体，忙大声说道：“行了妈，你就别在这演苦肉计了，打我的时候你可一点不手软，力气大着呢，我现在不会再受你们摆布了，我也得过自己的日子。”

“等到你们老了，需要赡养的时候我也会尽到义务，可是现在你和我爸都正当中年，工资也比我高多了，还不需要我赡养。”

“至于那个用我的工资买家具结婚的大哥，请告诉他，有骨气的话最好把钱还给我，还有，我也没义务给你们的宝贝小儿子交补课费。”

说完，她昂首挺胸转身就走出了车间办公区，将呆若木鸡的曹彩凤留在了原地。

工友们继续议论纷纷，有佩服白兰的，有同情白兰的，也有小声抱怨家里重男轻女的，但又暗暗庆幸自己比白兰好多了，每个月只用交三十块回家。

曹彩凤本想拿捏住白兰年龄小、脸皮薄的弱点，当众给她施加压力，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反倒成了众矢之的，也觉得没脸，但她哪甘心就这么放过那个死丫头，拔腿就追了出去。

白兰是带着存折来领工资的，这会儿径直往厂子附近的银行走去，这一百四十块，除了留三十块还给李丽，自己留十块钱伙食费和零花钱，剩下的一百块她要全部存起来。

她不会那么傻，要是她敢把现金锁在宿舍的箱子里，她妈绝对有胆量趁她上班，当着舍友的面把箱子撬开拿钱。

曹彩凤一路小跑紧随其后，毕竟是人到中年有点发福，她有些气喘吁吁，白兰自然听到了动静，一偏头看见她跟着自己，脚步迈得更快了。

就快进银行大门的时候，她一个立定转身，曹彩凤差点冲到她身上，她正色道：“妈，进了银行你要是再动手抢我的包，性质可就不一样了，银行里可是有保卫人员的。”

“反了天了你！”曹彩凤一看白兰还敢威胁她，顿时恶向胆边生，劈手就上来拽白兰的挎包带子，“那我就在外面抢，我看谁能把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银行门口的一名保卫人员已经冲了过来，警棍一捅，曹彩凤已经浑身抽搐倒在地上，人家真的把她当成抢劫的了。

白兰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形，索性心一横，装作很害怕的样子跑进了银行。

那个银行保卫将曹彩凤拖起来，扭着她的胳膊也进了银行，右转进了一扇门里，白兰估计是保卫室。

她一边不时打量那扇们，一边在窗口排队存钱，心说等会儿要是人家喊她进去问话，她就照实承认曹彩凤是自己的母亲，反正这时瞒不过去。

“这位女同志，请你进来一下。”果然有人来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