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彩凤不敢和三厂的两个领导对着干,只好死盯着白兰:“你个死丫头,赶紧当着你们厂领导的面给我下个保证,从这个月起还是按以前的规矩办,不然的话……哼!”
白兰当然听出了她话里的威胁,意思很明显,就是今天再不给老娘交钱,那就别怪老娘不顾母女情分举报你了!
“主任,我要辞职,我不想家里总来人给厂里添麻烦,也丢不起这个人,请你们批准。”白兰镇定自若地说出了这句话。
此言一出,立刻震惊四座。
车间主任首先给她撑腰:“白兰同志,千万别冲动,你没做错什么。”
“看见了没?她这就是心虚,两位领导,我就说这个死丫头鬼心眼多得很吧……”曹彩凤又来了。
厂办主任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你能不能稍微安静会儿?”
她转向白兰:“同志,你们车间主任说得对,年轻人可不能太冲动。”
白兰眼神清澈,目光坚定:“两位领导,我并不是冲动,请听我说一下理由。”
她捋了捋刚才疾步走来散落在额前的几缕碎发:“因为手上没有一点积蓄,我就借钱去批发市场批了几个包包和扎头发的头绳,按照零售价卖给工友。”
厂办主任和车间主任脸色微变,这个他们也有所耳闻,但因为没影响到工作,他们也没打算追究,没想到白兰自己主动说出来了。
曹彩凤一听这个死丫头竟然主动承认了,这不是让她威胁举报失去了作用了吗,气得真想冲上去撕女儿的嘴。
她尖声叫起来:“好你个死丫头,你还知道私下做买卖是要被开除的呀?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自己主动承认了?没少挣钱对吧?可就是一毛不拔,不肯给家里交一分钱对不对?你这个丧良心的……”
眼看她呜哩哇啦又要喋喋不休地骂下去,厂办主任严肃地对她说:“这位女同志,你不是我们厂的职工,现在我们要处理本厂职工的事情,请你离开。”
“妈,你听见了吧?我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很快就变成待业青年了,合你心意了吧?”白兰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曹彩凤同志胸口像被堵住了,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还能说什么,忍了又忍,终是不忿,跺了跺脚骂骂咧咧地出了厂办。
车间主任赶紧把门关上,转回身有些恨铁不成钢:“我说白兰同志,你再和你妈赌气也不能往自己身上安罪名呀?”
厂办主任作为厂里的领导,对职工私下做买卖的事情自然不能等闲视之,没人提,影响不大,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当事人自己主动承认了,就不得不当回事了。
她正色道:“白兰同志,你刚才说的话是当真的?”
白兰点头:“我很抱歉,给厂里领导添麻烦了,不过我愿意主动提出辞职。”
“你,你是不是真的气傻了?”车间主任手抚额头,他可还没见过谁主动从国营厂辞职的,而且还是个年轻女同志。
白兰语气依旧很肯定:“我没被我妈气糊涂,这是我自己想好了的,谢谢你们对我的宽容,我知道厂里有纪律。”
车间主任还想说什么,被厂办主任的眼神给阻止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想了想才说:“小白同志,你是不是有新的打算了?不然你辞了职可是连个住处都没有,照我看你母亲不会轻易罢休的。”
“嗯,我先到同学家借住一段时间,等租到房子再搬走,”白兰并不打算瞒眼前这两位,他们对自己还是充满善意的。
车间主任不停叹气:“唉,你说你,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主意怎么这么大呢?那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我想去青年路摆摊,白天摆摊,晚上也不耽误上夜校。”白兰也不隐瞒自己的想法。
两个主任都瞪大了眼睛,把白兰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平平无奇的清瘦女工,胆子可真不小。
T市的青年路在当地也算是小有名气,从八十年代初开始就有人摆摊卖东西,现在已经成了本地人逛街的集中区域。
反正市面上流行什么那里就有什么,传闻本市最早的万元户都是从那里出来的。
可对于常年在厂里上班的人来说,那几乎是另外一个世界,是找不到正式工作才会考虑的出路,眼前这个年轻姑娘,怎么这么想不通呢?
白兰灿然一笑:“放心吧,只要我不偷懒,总能养活自己的。”
想当年她还不是秉持着老思想,不管厂里效益怎么不景气,硬是想都不敢去想辞职摆摊做生意的事,最后机械配件大厂从三个厂合并成一个厂,她还是坚守在库房干到了退休。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自己毕竟是从未来回来的“先知”,虽然没有特别远大的志向,不打算在这短短四年时间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可赚点小钱让自己过得惬意些还是不难的。
虽然眼下已经是九十年代初期,但互联网还没有出现在寻常百姓生活中,信息不对等仍然是做生意的契机。
白兰甚至想去广州进货来卖,那边的样式新颖,批发价也便宜,本地批发市场的货也都是从那边来的,她们去批的包包,在广州拿货至少还能再便宜两三块钱。
而且现在青年路的摊位管理也比前些年规范了,不是谁去早了就能占位置,而是按月、按年承租,甚至出现了好位置转租的现象。
这些信息并不是白兰最近听说的,而是以前在同学聚会上大家讨论的热点,他们初中的同学中有两个就是从青年路摆摊开始,后来可发了大财,很是风光了一阵子。
不过话说回来,有些穷了多年后来乍富的,思想也容易滑坡,就拿他们先富起来的那两个同学来说吧,一个后来赌得家破人亡,躲债躲得再也没了踪影,至今不知死活。
白兰兀自在那里思绪万千,车间主任和厂办主任见她去意已决,加上她确实违反了厂里的纪律,也不好再劝她什么。
“感谢厂里对我的培养,我回去收拾一下自己的个人物品,明天就来厂里办手续。”白兰对他们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