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这次我想重回1988年9月1号。”

白兰胳膊生疼，是被她母亲曹彩凤给掐醒的：“还睡呢，赶紧起来跟我去厂里报到，为了你这个工作，老娘可是搭上了两斤鸡蛋糕和两瓶酒一条烟的。”

“妈，我不去工厂，我要去学校念书。”白兰已经套上了外衣，灵巧地从上铺跳了下来，迅速穿上了那双已经有些发黄的白球鞋。

曹彩凤厉声喝道：“你敢！反了你了？”

“小兰，听爸妈的话，再说上中专不就是为了将来分配工作吗？这都有工作了，上不上学也就不重要了。”白大强装出为女儿着想的样子。

白兰才不听他们念经，她此番回来就是想从这一天开始反抗，改变自己的命运，让曹彩凤和白大强好好接受点教训。

她冲去走廊的公共水池刷牙洗脸，进屋就被曹彩凤扭住了胳膊，恶狠狠地警告她：“等会儿跟我老老实实去厂里上班，学校那边我会去办手续的。”

白兰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强忍着假装顺从地点点头，曹彩凤这才松开她的胳膊，不耐烦地催促：“快，带个饼子路上边吃边走吧。”

白兰扫了一眼桌子，碗里放着两个白水蛋，那是曹彩凤给白山和白大强留的，从来没有自己的份。

本想争口气什么都不吃，可饥肠辘辘的她还是咬咬牙，再忍一会儿吧，要不等会儿闹腾不动。

她跟在曹彩凤身后，一边走一边拼命嚼饼子，吃点东西垫着肚子才有力气。

到了大路上，她一个转身朝着中专学校的方向跑去，全不顾曹彩凤在身后一边追一边骂，十六岁的小姑娘，腿脚可利索着呢。

学校并不近，坐公共车有五站路，但白兰上了一年学已经跑惯了，她爸妈才舍不得给她买学生月票，总是说多走走路对身体好。

她卯足了劲跑到学校，直接冲进了教务处，从进校门那一刻开始酝酿的眼泪稀里哗啦流了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今天是新学期开学第一天，教务处主任正准备去报到处巡视，被白兰的举动给吓了一跳：“同学，你这是怎么了？”

“老师，我爸妈不准我来上学了，他们非要我现在就去工厂三班倒，说我上学耽误挣工资，呜呜……”白兰本来是想演戏的，可是事到临头竟真的伤心不已，嚎啕大哭起来。

这是曾经缠绕她几十年的噩梦，好多次都梦见自己的书包被曹彩凤抢走，书本被撕烂，现在突然回到这一天，尽管是来改变这一切的，她还是触景生情，情难自禁。

教务处主任已经认出了白兰，这是个学习成绩很好的学生，在班上排前三名，不由皱起了眉：“你父母人呢？咱们学校又不收学费，再说只剩一年就毕业了，他们怎么这么短视？”

白兰抽噎着：“我妈追在我后面，可能，很快就要到学校了……老师，我不想半途而废，我想念完，呜呜……”

教务处主任：“走，咱们去校长办公室，真是没见过这样的家长。”

现在的中专多不好考呀，比考高中难度大多了，因为人人都知道，中专毕业一分配工作就等于有了干部身份，能上中专的都是学习成绩特别好的学生。

他们来到校长办公室，教务处主任刚把情况匆匆说完，就听到外面一阵喧哗，原来曹彩凤也已经追来了学校，可能去报到处没找到白兰，就跑来办公室了。

“白兰？白兰？你跑哪去了？”尖利的嗓音无比刺耳，白兰只觉得大脑一阵刺痛。

当年十六岁的白兰就是怕曹彩凤会到学校吵闹，把自己最后一点在老师同学面前的自尊给践踏殆尽，才乖乖跟着她去了工厂。

现在她不再怕她了，除了本能的厌恶以外，她心底没有一丝恐惧，怯怯地躲在教务处主任的身后，死死攥着自己的书包带子。

曹彩凤挨个推开每间办公室的门，那架势好像在乡下查看谁偷了她家的鸡鸭，嘴里犹自喊着：“白兰，你个死丫头赶紧给我出来！”

已经有老师在劝她：“这位同志，你是学生家长？孩子再怎么不听话，你也不能到学校来大吵大闹呀。”

“就是，虽然今天还不上课，可这是学校，有事好好说嘛。”

曹彩凤心里本就窝着火，白兰这一跑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等会儿到了工厂绝对迟到，她生怕人家不要白兰上班了，那自己送的礼物白搭了不说，家里立刻就少了一个挣工资的人。

她毫不客气：“我找自己家女儿，关你们什么屁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这人怎么这样？”老师气得脸都红了。

另一个老师拦住她：“你在这出口成脏，学校是你撒野的地方吗？”

校长终于开口了：“你是白兰同学的家长？进来说吧。”

“你个死丫头果然躲在这里！”曹彩凤一探头看见了躲在主任身后的白兰，冲上去就要拽她。

白兰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后缩在墙角：“呜呜……妈，我求你让我把书念完，我毕业以后分配了工作会给家里交钱的，大哥结婚也不差我这一年挣工资，呜呜……”

她虽哭得凄惨可怜，每一个字却都说得清清楚楚，听在校长和教务处主任的耳朵里，真是堪比旧社会的苦菜花，对曹彩凤的印象就更糟糕了。

教务处主任一脸悲愤：“这位家长，有多少人家的孩子想考上我们学校，能考上的都是特别争气的，你怎么能让孩子中途退学呢？就不为她一辈子的前途想想吗？”

“前途？一个女孩能有工作就不错了，再说过几年就结婚生孩子了，还有什么前途？是能当个科长还是处长？”曹彩凤不为所动，扒拉着教导处主任想去揪住白兰，“你闪开，我非得好好收拾收拾这个不知好歹的死丫头不可！”

校长终于忍无可忍了：“住手！这是学校，不是你家，你再胡闹，就请你去保卫科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