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府隘口高大,黄土加桐油糯米夯砌的城墙,比砂石垒的还要结实。
无数次草原蛮族进犯大虞朝边境,都是这座宏伟的关口牢牢捍卫住了入京的咽喉要道。
但如今,这座数十万人口的城池却如同死一般沉寂。
连日的暴雪积了满地,像给城池披了缟素。
“……咳,咳,哥,我走不动了!”
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子在蒙蒙的天光映着雪影里,显得突兀得很。
“……”
那身形稍高的是个少年,不等弟弟再发出声音,立即伸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嘘!!!”
把弟弟拖到拖到街边的一株枯树后面,少年探出头去四下里瞅了瞅,见没有惊动什么人,这才缩回身来,在弟弟冻得发红的脸上捏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不要高声,小心官兵抓住咱们啊!”
“哥,走不动……”
弟弟看样子不过四五岁的样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扯得哥哥的裤角再也不愿意起来。
“不走怎么行!”
少年背上背着个厚厚的褡裢,他从里面摸出一个厚厚的黍子面饼,掰了一块给弟弟,把剩下的又塞回褡裢里面,“吃两口压压咳嗽,哥背你走。”
大同城是晋地富庶之地,关内有沃野千顷,若无外族侵扰,百姓们生活还算富足。
少年褡裢里装的都是烤得干干的黍子饼,常用做长途路上的干粮。
弟弟就着雪末子嚼了两口饼子,果然嗓子里的麻痒缓和了不少,少年便背了他沿着大同城高耸坚实的城墙一路潜行。
找了半日,终于在一处长满了枯树荒草的僻静处找到了一个约莫有一尺见方的狗洞。
说是狗洞,其实是城墙排水的通道。
少年曾经与伙伴们一起游玩时发现这里可以直通向城外旷野,由此出城,不出二里就能上了往京师去的官道。
他先把弟弟塞了进去,紧接着自己也麻利地钻了进去。
虽只是几个呼吸间的一小段路程,对两兄弟来说却是隔生隔死的阴阳路。
为了避免疫情蔓延,大同城中已经被官兵分割包围,每片城区的百姓都必须蜗居在家中,若敢外出被官兵逮到立即当场斩杀!
但是,疫病却并未因封城而停止传播,每日里都有发热大咳的病人出现。
只要出现症状,不出两日人必然溃烂咳血而亡。
兄弟俩的祖父与父母都在三两天的时间里,发热死了,他两人被长辈关在后院的柴房里,才勉强未被感染。
少年连父母尸体都未敢收殓,带了家里的吃食与细软之物,领着弟弟想从狗洞里逃出这个充斥着死亡的孤城……
“哥,外面没雪。”
爬在前头的弟弟奶声奶气地说着,四肢并用加快了速度。
哥哥说了,大雪一定会把狗洞堵得严严实实,要让爬在前头的他把积雪扒开。
可是,现在洞口没有一丝积雪,已经能看到外头的天光。
“等一下!”
少年心里一阵不安与恐惧,难道已经有人从这狗洞逃过?
还是,这条路已经被官兵发现?!!
他惶恐地叫了一声,却看到弟弟刚出洞口便已经双脚离了地。
“啊啊!!”
弟弟的啼哭声让少年纠结不已,但是骨肉亲情却让他不由得也从洞里爬了出来。
迎面就是两柄染了血的长枪,一队身穿着厚重铠甲的大虞朝兵士武器全都对准了两个孩子。
“你家大人呢?”
为首一个将官模样的人皱着眉,望了一眼地上放声大哭的小娃娃,转头问少年。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啊!!”
少年哪里会想到这种偏僻的狗洞外头都会有官兵把守,想起那些因为外逃被杀的邻里乡亲,登时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不住地磕头。
“你家大人在哪里?!”
耳边是小娃儿嚎啕大哭的声音,让值岗的陆立仁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恻隐之心。
他已经大半年没见过家里的女儿,小娃儿的哭声使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女儿的模样。
随着陆大人入城以来,他们这些锦衣卫由于是打了预防针或是已经鼠疫痊愈有了抗体,都被分派到外面巡逻。
无论如何劝阻拦截,总有不甘心在家中等死的人试图逃离这座死寂无声的炼狱。
陈立仁手下已经斩杀了百数人。
他已经不想再动手了,他觉得刀剑应该面对的是外敌而不是屠杀自己的百姓……
如今遇到两个加起来都未成年的娃娃,他真的心软了。
“死……死了。”
少年俯在地上,刀枪的锋刃就在眼前,他忍不住浑身哆嗦,回话的声音里都带着颤抖,“都、都死了,只剩我和小弟,想逃一条生路……”
头顶上一阵沉默,少年真害怕官兵大人挥下刀子,割了他与弟弟的头。
下一秒,少年被凌空揪了起来,下一秒便迎上了一双凶戾地眸子,陈立仁冷冷地盯着他问道:“你们带病逃出来的?!!”
“没有、没有!!”
少年惶恐地拼命摇头,“我爹娘把我们兄弟两个一直锁在柴房里,他们死了我们才逃出来!求官爷放我们一条活路,我们没病,真的没病!!”
陈立仁抬手把他丢到了弟弟身边,“带上你弟弟滚回城去!别再我们看到!”
说着,他手一挥带着手下兵士沿着城墙向另一边巡逻而去。
少年在地上趴了片刻,发觉官兵们已经离去,立即背起弟弟朝着官道的方向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
“大人,放他们走么?”
有兵士回头看两个小小的身影向着远处逃去,忍不住回头问陈立仁。
“嗯,两个小娃儿,能有什么威胁。”
陈立仁叹了口气,脚下尺许厚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说不定逃不出三里地……就冻死在路上。”
众人一片沉默,大伙心里都知道,对这两个娃儿不论是杀是放,恐怕他们都活不过这场雪天了……
……
“咳咳咳。”
在少年的背上,弟弟又开始咳了起来。
“哥,我一直哭一直哭,把咳嗽都压下去啦!”他天真地抱着哥哥的脖子。
“乖,等到下一个镇上,哥给买梨膏糖吃。”
少年迈开腿趟着几乎没了大腿的积雪吃力地前行,浑然没发现,背上的弟弟脸色已经烧得发红,筛子似地发起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