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少卿用密封袋子包好平板电脑，拿短刀戳破手指，将血珠滴进了泛着冰凌的水塘中。

他发现一个规律。

自己的血滴在水中，大约有三天时限可以连通苏暖暖的世界。

若是水源被毁，那再用里面的水便没了效果。

而且，这个时限与自己流血的多少也成正比，滴落的血越多，时间就会延长……

他不会在仁寿宫长住，所以只滴了一滴血到水塘中。

那点血珠瞬间融化在水里。

陆少卿想了想，将太皇太后送他回来点饥的新鲜桂花枣泥山药糕，连同那只铜胎的掐丝珐琅彩的点心匣子一起塞进了密封袋。

苏暖暖想的周到，知道陆少卿这边很难有防水的东西从井水里传送，所以专门传过来一批大大小小的塑料封条袋子，让陆少卿随身带着。

陆少卿知道苏暖暖也喜欢吃甜食。

在行军打仗的时候陆少卿没办法送她虞朝的点心，但如今已经到了皇宫里，太皇太后的小厨房里，点心厨子的手艺极好，他想让苏暖暖也尝一尝！

水花翻腾，一尺见方的点心匣子消失在水里，然后平板也在一片细白的水泡中消失不见。

陆少卿又在水塘边坐着发了会儿呆，这才回了房中休息。

……

武英殿上，皇帝让宦官宣告退朝，独独留了英国公蓝四方与兵部尚书徐斌两人。

“蓝四方，你看这势头要如何遏制？”

朱熙坐得笔直望着离去的众臣背影，右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太皇太后留下的那枚糖果。

英国公早年跟着老皇帝征战四方，如今他的孙女高嫁给了朱熙的三皇子，也算是儿女亲家，他揖了手道：“陛下，您过于仁厚，那些太上皇的旧部并不服您，依旧还想着请他复位。京师情势堪忧啊……”

“依微臣之见，将那几个托病已久的旧臣，直接让他们致仕，将您潞王时的重臣提上来，顶替他们的职位。”

徐斌本就是行伍出身，最不耐烦朝中文臣们一天天的斗嘴皮子打机锋。

“你们觉得陆少卿可堪重用？”

朱熙食指微曲，叩了叩龙案。

陆少卿掌管东厂与诏狱，如今唯一能掣肘他的童贯也被抓了起来。

如今这势头，他只要一出皇城，恐怕整个京师重镇都会落在他的掌控当中，陆少卿与朱熙并没有什么君臣情谊，他更像一柄锐利无比的宝刀，擎在任何人手里都会成为凶物！

“他是太皇太后的人！”

蓝四方皱眉，“太皇太后一向是个见风使舵的性子，别忘了，太上皇便是她竭力抬上皇位的！如今陛下入主中宫，她又毫无挣扎地立即同意太后与废太子迁居渚洲岛……我总觉得他们大有图谋！也许……”

“你是说宫变？”

徐斌变了脸色。

朱熙只是带了自己的亲卫逼宫，对于御林军与宫中各处的督管太监甚至宫人都没有裁撤。

若是真有人心怀贰心，刺杀朱熙绝对有七成机会！！

“宫变……”

朱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伸手撕了那名叫巧克力的糖果包装，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泥块。

“陛下……不可，不可！！”

徐斌见朱熙竟想将那怪异的东西送进嘴里，吓得连连摆手，“现在政局不稳，您更应该小心谨慎！”

“呵呵！”

朱熙瞧了瞧手里古怪的小方块，“朕最喜欢做的就是富贵险中求！”

说完，他挑眉就将自己那块小小的“泥巴”填进了嘴里，牙齿只研磨了两下便觉得有种奇异的香味瞬间在舌尖上爆了开来，那种无法言喻的美味直冲头顶。

“味道不错！！”

朱熙牵起了嘴角，将满嘴浓香软滑的糊糊咽进肚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

权力与美食一样，都会让人上瘾。

朱熙不介意用自己的命去追逐这些上瘾的东西！！

……

陆少卿出征数月，几度受伤，又耗尽心思治理疫情，如今终于回到了京师，虽未到自己府中，但是在却也不必再担心有外族人的偷袭。

也先与其他几个抓获得俘虏都已经被关进了天牢，任他们有通天的本领也再难逃走。

陆少卿在水边坐了片刻，水面上一片安静……看来苏暖暖并不在水边，应该是还未收到他发过去的东西。

纷纷扬扬的大雪又开始从天际飘落，如同大朵大朵的棉絮压在琉璃瓦上，压在光秃秃的枝丫上，更压在陆少卿的心头。

今年的气候太过反常，还未过八月中秋，竟然已经漫天大雪连绵不断。

难道……真如苏暖暖说的那样，大虞朝将有连年的天灾了么？！

枯坐等候无益，陆少卿起身回了屋子，吩咐备了热水沐浴，将一身的征尘与血污洗去，换上寻常家居的常服，倒在里间床榻上。

原只想浅浅地休息一会儿，没想到熏笼里的沉香屑太过助眠，陆少卿竟沉沉地睡了过去……

院中水塘里的水缓缓流淌着，有一只长方形的亚克力整理箱从冻出细碎小冰凌的水面里翻了出来……

大雪簌簌地落下，发声轻微的声响。

微微的天光反射着地上的白雪，整个天地间都充斥着一种暗红色的光。

甚至不用灯烛，都可以看清三尺内的行人容貌。

陡然间，只听得紫禁城的西北方传来一阵急促的云板脆响，紧接着便有人声尖锐地喊叫起来。

“行刺！！行刺！！！”

“有刺客！”

“快抓刺客啊！！！”

……

空旷的皇城里，嘈杂声如同冰块一下子滑入沸油锅里，炸得整个紫禁城中都乱了起来。

御林军与当值或不当值的太监全都向那方向跑去。

西北角正是当今天子朱熙所住的乾清宫。

朱熙以仁义治天下，逼宫时候并未处死过一兵一卒，内廷的一切运行仍旧依照正统皇帝时的制度运转。

正因如此，如今正统帝朱煦回归，宫中自有衷心的旧臣，他们完全可以借着地利人和之便，刺杀这个得位不正的景泰皇帝！

嘈杂声响起的一瞬间，精舍中睡着的陆少卿便惊醒过来。

但他并未冒然出仁寿宫赶往乾清宫，而是匆匆出了院门，往太皇太后的寝殿而去。

离开时，他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水塘。

积雪已经一尺多厚，早将那透明的整理箱掩埋得一丝痕迹都再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