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先的弯刀已经触到了朱毅年的衣裳,只消再向前两寸就能刺入这小崽子的胸膛。
但是,他的刀再也无力向前。
一支白羽箭自也先后心刺入,锐利的箭尖突破他身上的布衣由胸前透出,他瞪大了独眼只看到热腾腾的血由箭尖处渗出迅速染红了身前的衣料,他想不到自己竟然这样死了?!
是谁!!
谁杀了他?!
也先想回头看,但是他已经没了力气,身体在狂舞的雪花里直直地向前倒去,倒下的瞬间,依稀能听到身边的小孩子发出尖锐的欢呼声。
“陆大人!!陆大人!他死了!!你把他射死啦!!”
朱毅年抹了一把鼻子里淌出的血珠,拍着手跳着叫着。
他看得清楚,湖的对面一身黑衣的陆大人一直张弓搭箭瞄准着这儿,趁着也先上岸举刀的瞬间,一箭冲破肆虐的狂风暴雪准准地射中了也先的后心!
“……拉、拉我上去!!”
冰湖里缓缓冒出一个脑袋,是被也先按入水中的朱煦,此时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将手伸向了儿子。
“父皇……”
朱毅年犹豫了一下,并未伸出手。
“你……”
朱煦不可置信地仰头望向朱毅年,“你想弑父?”
“不!”
朱毅年缓缓地摇了摇头,向后退了一步,“我父皇为了抵御蛮族的劫掠,与坏人同归于尽沉入冰湖之下!”
“逆子……逆……逆子……”
朱煦一脸震惊地依然想抓住枯树爬上岸来,但是他伸出的手已经僵硬地无法动弹,即使碰触到了树干都无法做出抓握动作。
他的眼神由愤怒、恶毒转为惊恐、绝望……最后在一声不甘心的嘶吼当中,缓缓沉入了满是冰碴的水中……
在朱煦身后的湖面上水花也越来越小,那些挣扎着还想爬上冰面的瓦剌人被淹死被冻僵被自己人纠缠着没入水底……
数百个身形壮硕的男人各种姿态,各种表情在缓缓冻结了的水中,就像被封进了透明琥珀中的虫子一般,绝望而又诡异……
“大胆陆少卿!竟勾结太上皇作乱,串通瓦剌蛮族潜入皇城,意欲谋反!”
远远的朱毅年似看到许国公蓝四方策马而至,拿了一纸黄绫圣旨……
“不好!!”
朱毅年大惊失色,他想冲过去向蓝国公说明情况,但是……他却深知自己的身份尴尬,去了恐怕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略做思索立即朝着另一个方向一路跑去。
那里是仁寿宫所在的东南方……
……
“陆少卿,你可知罪?”
朝堂上,许国公蓝四方义愤填膺地说道:“知太上皇与你有知遇之恩,你效忠他也是情理之中,但是,你却不该串通草原蛮族,意欲劫走太上皇另立皇庭啊!”
昨夜还对陆少卿大礼相待的许国公,早朝上如同被鬼上身了一般,对着陆少卿一番颠倒黑白的指责。
其余没有参与昨晚私密议事的诸位大臣,全都面面相觑,根本不敢参与到这神仙打架的事件中去。
陆少卿却面色一如既往淡漠疏离,仿佛蓝四方说的不是自己,或是所说的事件不值一提。
“蓝国公,少卿重义,既然做了朕的指挥使,朕自然要给他最大的信任,况且这次又是他最后倒戈除去了试图逃走的也先与窃国贼朱煦,朕怎么能追究他呢?!”
坐在龙案后的朱熙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为陆少卿说好话。
这君臣的一唱一合反而更坐实了陆少卿的一身罪状。
当时便有言官躬身上前,要求严惩陆少卿,不仅参他里通外族,还参他滥用私刑将已殉国的英国公之子下入诏狱,每日里折磨得生不如死。
更有言官参他忤逆不孝,家中母亲病重,他却因一个外室与家中赌气,对母亲置之不理任由母亲病体难支。
朱熙对于那些陈辞滥调的罗织罪名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直到言官参陆少卿养外室的时候,他垂眸微寐的眉眼动了动。
“外室?”
陆少卿哪里会养什么外室?!他从不贪图美色,连公主的垂青他都不屑一顾。
“是!陆指挥使在青云巷的别院里养了一名无籍外室,为了她不惜与镇远侯夫人大闹一场,还把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丫鬟给关进了大牢!”
言官发现圣上好不容易对陆指挥使的罪行感了兴趣,便愈发说得生动详细,就像他是潜伏进陆府的一只耗子一般。
“少卿,能否把你那个传得满城风雨的外室,召进宫来让朕瞧瞧?”
朱熙突然出声,说出的话却让满朝文武都差点惊掉了下巴。
他们……刚才还在说陆少卿与朱煦谋逆的大罪吧?!
“她不在了。”
陆少卿头都未抬,只是淡淡地道:“神仙娘娘回她的世界去疗伤。”
“什么?!神仙……神仙娘娘?”
满朝文武都被惊得倒抽凉气,他们都知道这次土木堡大捷全靠陆指挥使有神仙相助,没想到一位功德无量的神仙却被外人诬蔑成为卑贱之人……这简直是倒反天罡的罪行。
“所以,我才刚把专谣的始作俑者送进牢狱,也是看在神仙有好生之德,否则……”
陆少卿眸色微冷,大殿里竟是再无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陛下,太皇太后驾到。”
还没等朱熙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已有小太监站在龙案旁大声道:“文武百官叩拜。”
殿中群臣纷纷跪拜,只见太皇太后张氏手里牵着一个小小的孩童,径直走入了龙案后的丝绢屏风之后。
“哀家听说有人敢参陆猴儿?”
太皇太后刚在屏风后坐定,就已经冷冷地开口道:“蓝四方,你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在圣上面前搬弄事非?”
现今的皇帝朱熙是得了太皇太后的点头,才能在朱煦未崩世的情形下登上了宝座。
太皇太后的凤仪就算朱熙也不敢冲撞。
许国公蓝四方连忙膝行两步,跪到龙案前,辩解道:“太皇太后,这陆指挥使实在是留不得,他就是三国时的三姓家奴吕奉先,随时会反!太上皇便是被他害死……”
他的话未说完,就只听屏风后的一个清脆的童音响起:“蓝大人此言差矣,我父王是为了抵抗瓦剌刺客,拼了性命擒住瓦剌人的头领也先,与他同归于尽,怎么会是陆大人害了他?你这是信口雌黄攀诬国之栋梁,其心可恶,其罪当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