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义鬼使神差般地走到了井边,他向下望去。
井里是半池幽暗的水,大雪天里并没有被冻住。
借着雪夜蒙蒙的天光,王义看到井里影影绰绰出现了一个人影。
“神仙啊神仙,谁让你不长眼!”
王义难得的心情好,对着自己倒映在井里的影子嘲讽道:“我诚信向你祈祷,你竟然不领情,落下个神井被毁的结果……”
“是么?”
王义正看向井中,突然头顶一个淡漠的声音传来,井水突然漾出另一个人影。
“啊!!”
王义心里一惊,他虽是文官,但是在战场上看多了生死搏杀,当下立即一屁股向后坐去,口里嚷着:“陆、陆大人,你要做什么?”
院中是青砖铺地,王义拼命一屁股蹾在地上,差点把尾巴骨蹾折。
他也顾不得疼痛,以手撑地连连向后退,想挪出段安全距离。
一身黑衣的陆少卿站在无垢的白雪中,森冷的像幽冥中的恶鬼。
“井是你炸的?”
陆少卿手上把玩着雪亮的短刀。
“不是!陆大人,别误会,我……我怎么敢!”
王义说谎比吃饭喝水都畅快,谎言说得连他自己都会当真,“神仙是土木堡的衣食父母,谁有那么大的胆子?!”
“说谎。”
陆少卿上前一步,缓缓半蹲在王义面前,手中刀子已经贴在了王义脖子上,“我手下被炸如今生死不知,土木堡差点被也先攻破,你说你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刀已刺破王义的皮肉,热呼呼的血已经淌了出来。
“陆……陆大人饶命!”
王义声音发颤却不敢高声,“我,我是身不由己!也先这次是佯攻,他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你怎么知道?”
陆少卿收了刀,抓住王义的领子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陆大人,我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王义咽了下口水,压低声音道:“我、我劝你早为自己打算!”
“怎么打算?”
陆少卿眸色映着雪光,让王义看不透。
他试探道:“也先这次是佯装退兵,只等咱们放松警惕,也随即撤兵回京师,他们立即会杀个回马枪,把咱们的队伍截断,冲散,全部屠杀!”
“你打算怎样?”
陆少卿盯着王义,脸上依然没有任何情绪,倒像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学生,等待老师的提示。
“我……”
王义再度咽了下口水,往四下里望了望,“我已经跟也先定了同盟,若是能活捉了皇上,我……我能在瓦剌王庭谋个官位!”
他很紧张,他在赌!
赌陆少卿的贪心,赌陆少卿的良心!!
“我已想好,把皇上献出去!”
王义的话终于让陆少卿神色起了变化,他的唇角微微掀起,露出个淡淡的笑容。
看到陆少卿神情松动,王义觉得有戏。
立即打蛇随棍地接着说道:“陆大人,皇上对您可是万分防备,他甚至还要霸占神井,若不是我加以劝阻,皇……朱煦那暴君早已经将井填上了!!”
“……好、好好!!”
陆少卿并未开口,声音是从两人身后传来的。
王义听了声音,竟如同掉进冰窟一般抖了起来。
“师父,原来你竟是这样辅佐我的啊!”
小楼廊檐下的阴影里,大虞国皇帝朱煦被两个人搀着缓缓走了出来。
“圣上,微臣冤枉!冤枉啊!”
王义没想到朱煦竟然没有睡觉?!
他明明告诉堂哥给皇上下重药,让皇上安睡一夜,怎么……怎么皇上会醒过来?!
“冤枉?你有何冤枉?”
朱煦脸色惨白,头上已经没有裹着绷带,那只受了伤的右眼已然空空如也,眼皮都已经陷了下去。
他一步步逼近自己的师父,“难道你要拿我去换功劳,竟是冤枉了你?!”
“是,是微臣的权宜之计!”
王义知道朱煦疑心重,即使自己如此说了,他也不会相信,但是……这话他却必须说,“陆少卿拿刀逼着我,我不得已才向他献计的啊!陛下!”
“不得已?!”
朱煦脚步虚浮,向前踉跄了两步,突然甩开身边扶着他的人,顺手抽出腰间宝剑向着王义的头颈就砍了过去!
“我当你是师父!你说要毕生护在我左右!你就是这样做的么?!”
朱煦一剑又一剑地向前抡着,王义却不住地后退。
自朱煦十四岁被立为太子,王义就是他的老师,每日里严厉地督促他学习帝王之术,他对老师既尊重又畏惧,直到做了皇帝,依然对老师心存敬意。
而王义善于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满口的仁义道德,让朱煦觉得他就是一个正人君子!
没想到正是这个他满心信赖的师父,竟然要将他送给敌军做俘虏!让他成为大虞朝的千古罪人?!!
今天过午之后,原本朱煦要到牢房审问蒙哥,但是临行时突然眼疼欲裂。
王太医配了汤药给他,朱煦却怀疑自己受了暗算。
他强忍剧痛偷偷倒掉汤药,假装昏睡过去。
傍晚时分,陆少卿带了军医官悄悄潜入行宫进室。
将一面镜子立在朱煦面前。
随着黄建忠将朱煦头上的绷带一层层拆掉,朱煦终于看到了自己伤势的真实样貌!!
他想杀了所有骗他的人!!
腐烂的眼珠已经化了水,挂在眼眶里。
黄建忠说若是不赶紧清除会越烂越深,烂入脑髓。
朱煦同意了,他面对着镜子,看着黄建忠用刀子一点点除去已经生虫的腐肉,再用神仙送来的双氧水将那些发黑的烂肉洗成白色……
过程很痛苦,但是朱煦不是个隐忍不了的帝王,他作为五个皇子中最不受宠的一个,却能走到最后,走到一个王朝的巅峰!
治疗结束之后,陆少卿请他看一出好戏。
他们一起来到了王义所居住的院落里……
朱煦失了一只眼睛,却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清楚地看清一个人!
他想亲手结果了自己一直依仗的师父,可孱弱的身体,让连砍两剑都触不到王义。
王义绕着井栏躲闪,他依然在辩解。
这一切都是陆少卿的诡计,为的就是离间他与皇上之间的信赖!
陆少卿皱眉,刚想上前拿下王义。
不料王义却陡然转到了朱煦身后,反手握了朱煦的手腕,将他挡在了自己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