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川戴了锦衣卫发给他的口罩,强撑着病体,由一个亲兵搀着来到花园,迎面就遇到了冷着脸的陆少卿。
“属下见过陆大人。”
对于救了自己性命的陆少卿,许青川心里满是感激。
“许大人。”
陆少卿拱手回礼,“有事想请教大人,请不吝赐教。”
许青川发现陆少卿的神情冷若冰霜,忍不住心里一阵惊疑不定,连忙引着他到了自己的书房。
陆少卿得过鼠疫,体内自然产生了病毒抗体,他甚至不必像其他人一般需要佩戴口罩。
进了书房,亲兵被许青川谴出门去。
房门关上,陆少卿直接开口问道:“许大人,你可知罪。”
“陆大人何出此言?”
许青川背上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陆少卿久居锦衣卫指挥使高位,但凡脸色一素登时就杀意弥漫,没人能承受得住。
“京师称帝的潞王朱熙,代天执守顺天府罢了。”
陆少卿的话轻描淡写,许青川身上的冷汗却越发多了起来,额上汗珠不断滚落。
京师传来加盖“制诰之宝”玉玺的秘旨上,写得清清楚楚,的确是潞王接手了朝廷,要求大同府的知府与总兵务必拦住班师回朝的北征队伍。
尤其提到御驾亲征的正统皇帝,必须被拦在大同关外,不准他们进城!
这旨意不言而喻!
潞王要趁着京师守备空虚,夺了太子的权!
代天执守应该是太子的职责,如今皇帝的宝玺都已经落到了潞王手里,那……京师一定是变天了!!!
所以,许青川才出头拦了朱煦回程的大军。
他想效忠新皇,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一场鼠疫让他的一切投机算盘都落了空。
不仅当今皇上已经抄近路秘密回京,连大部队都进驻了大同,控制了整个城市的秩序!
陆少卿的一句话,已经摆明了他已知晓京师的变动。
他在兴师问罪!!
朱煦还是帝王,许青川一个小小的潘镇总兵竟然敢拒绝他入城,这可是足够他诛九族的重罪!
“陆大人……我,我身不由己。”
许青川再说不出“为百姓着想”的借口,老老实实的认了罪。
“身不由己地泄露出去?”
京师变天是极机密的事,如何大同城里的一个千总都会知道此事?
陆少卿之所以砍了那家伙的脑袋,并不是因为他带着兵士试图闯岗哗变,而是他说了那几个字……
【新登基的皇上】!!
不知在场有多少兵士听到了心上,这种秘辛若被有心人利用,恐怕会给整个大虞朝的政局带来恐怖的影响!
“管好你的人,大同几十万人的性命可都握在你的手上。”
陆少卿冷冷地望着他,“你要清楚自己的立场。”
“……我,我定会拥护正统,陆大人放心!我不站队……只为大虞朝守好边疆,顾好这一城百姓!!”
许青川赶紧表态,面前的陆大人可是“皇权特许,先斩后奏”的主儿,自己已经犯错在先,他就算如今突然翻脸把自己砍了,他的家人也要跪地磕头谢他不诛九族之恩!!
他心里暗暗思忖着,要查明谁泄露出去的秘旨,一定要拿军棍活活打死!
陆少卿见他听懂了自己的警告,便打算转身离开。
不料手还未触到房门,竟然听到一阵急促且细碎的脚步声,然后便是女人们的低声叫嚷。
“小姐!小姐!”
“老爷书房有外男,不可过去!”
“快快回内院去!”
……
陆少卿眉头微皱,后退了两步。
只听“嘭”的一声,书房大门被人一下子推开。
一位一身缟素的女子冲了进来。
“静儿,你这是做什么?”
许青川见到来人,脸色登时变得极其难看。
这不顾外男,强冲进书房的正是他的女儿许静姝。
许青川与夫人高氏共生养了一女二子,其余妾室皆无所出。
女儿许静姝年方十六,并不若她名字一般娴静淑雅,反而自小在军营里跟着副将亲兵们玩骑马打仗的游戏,整日里舞枪弄棒,从不屑于贵女之间的聚会交往。
如此蹉跎几年,已过了嫁人的年纪。
好在大同府地处偏远,且许青川又是手握重兵之权,并没有谁敢说许大小姐的闲话!
此时许大小姐穿着一身素白裙裳,手里拎着一柄三尺长的青锋剑,瞧见房门边的陆少卿微愣了一下,随即恶狠狠地问道:“你是锦衣卫指挥使?”
陆少卿并不理会她的质问,只微侧了头望了许青川一眼。
许青川一张老脸窘得通红,指着许静姝骂道:“你提刀弄剑的,跑到书房来做什么?有没有点规矩?!”
平日里在家任性也就罢了,这可是京师的陆大人,连他都得矮下身份跟人家说话,这个女儿居然不顾规矩抛头露面,竟还指着陆大人责问?!
许静姝咬牙不理会父亲的斥责,抬剑指了陆少卿的胸前,“我问你,高千总是不是你杀的?”
陆少卿不善于应付女眷,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让开。”
“你!!”
许静姝自幼便是被当做名门贵女养的,虽然不屑于女孩子拘泥于礼法规矩,但是却也受不得旁人的慢待。
她质问陆少卿,没想到没得到回复,人家竟然还要她“让开”!
这跟骂她,让她滚开有什么分别?!
许静姝活了十六年,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你可知高千总高瑞峰是我舅舅?!你当众斩了他!我要与舅舅、与弟弟报仇!”
她越说越气恼,泪水也从眼眶里涌了出来,猛地挥剑朝着陆少卿的胸前砍了过去。
“不得无礼!不得无礼!!”
许青川气急败坏地嚷着,奈何他高烧初愈四肢都软得面条一样,踉跄几步都没能阻止自己女儿的任性胡为。
陆少卿不耐烦纠缠,这种花拳绣腿的功夫又怎么能伤得了他?!
伸了两指在剑身上“铮”地弹了一下,剑身登时颤抖个不停,“啪啪啪”一阵脆响断成了三四截。
“许大人,我在府衙外是斩了个千总。”
陆少卿回身看着许青川道:“令郎又是如何?怎么也让我来赔命?”
陆少卿知道许青川的两个儿子全都感染了疫病,但是已有锦衣卫医官为他们医治,即便医不好,也不至于对他们产生怨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