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少卿仿佛跌进了一片无边深渊。
四周一片漆黑,只能看到眼前的苏暖暖。
惨白的小脸、漆黑的眸子……还有刺目的血红!!
血从指缝间疯狂的逃溢,不论他怎么去捂都徒劳无功!
小姑娘竟然还想开口说话,可是惨白的毫无血色的唇瓣张开,喷出的却是一股鲜血……
“暖暖!别说话,我们去找大夫!!我们去找大夫!”
陆少卿从来没这么慌过,他被敌军用火炮轰中胸口,都没有这样疼!!
心脏四肢脑子,只要有感觉的地方都在叫嚣,那种痛苦简直让他要发狂!
“黄宗泽!!滚过来!”
即将崩溃的理智里似乎还有一丝清明,他记得有个大夫在附近!!
大夫可以治病可以疗伤,可以把他的暖暖救活过来!
墙里头的黄宗泽可没有陆大人的本事,听到陆少卿的吼声他觉得自己的腿肚子都转了筋,只想着溜之大吉。
不料那位泼辣的张娘子可不会放过他,伸手已经又抓住了他的头发,对着一旁看热闹的街坊们道:“锦衣卫的大人要黄大夫过去呢!大家伙儿把他抽过墙去!”
四下里都是看热闹不嫌弃事儿大的人,几个汉子相互一使眼色,抬胳膊抬腿硬生生把黄宗泽抽过了墙去!
“噗通”一声,黄宗泽摔了个屁股墩,好悬没把他的尾巴骨给摔折了。
但是,一眼看到满地积雪上染出的大片大片的血红,他连疼都忘了喊……
做了半年大夫的责任感终于在不断淌落的鲜血中被找了回来,黄宗泽连忙爬了过去,检查苏暖暖的伤情。
不看还好,黄宗泽刚把陆少卿的手挪开一点,苏暖暖脖子上的血洞立即像睁开了的恶毒的眼睛,喷出一股带着白沫子的血水。
黄宗泽慌忙从袖口里拿出个瓷瓶子,那是他随身带的止血镇痛的药粉。
他什么都喜欢跟自己的堂哥学。
堂哥就时常带着治疗血伤最好的百宝万应丹。
他经常说人出门在外,最容易受的就是外伤,这百宝万应丹瓶子里的粉末可以止血,中间有一颗绿豆大的丸子,可以治疗内伤的至宝,据说是用百年的老人参制成的,只要含一粒在嘴里,快死的人都可以吊一天的命!
黄宗泽拿了瓶子,手却抖得怎么都打不开瓶塞。
陆少卿此时回过神来,伸手捏过瓶子,拇指一推,将上面的黄绫子塞子推了下去。
“里、里头的药丸,含着……”
黄宗泽还没说完,陆少卿早已把瓶口处塞的药丸倒进了嘴里。
“啊!!”
黄宗泽急得要疯,连连嚷道:“不是、不是你吃……”
他还没说完,就只见陆少卿早已将唇贴在了怀里小姑娘的嘴巴上。
苏暖暖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陆少卿舌尖顶着她冰凉的唇瓣将药丸顶了进去。
只做了这一个动作,苏暖暖脖子上的洞就已经又大股大股地冒出血来,陆少卿知道那药末是做什么用的,他直接将整瓶淡黄色的粉末都捂在了苏暖暖的伤口上。
可是,那伤口处的血却再次冲开了药末的禁锢涌了出来!
“药!!拿药来!!”
陆少卿眼睛被不断喷涌的鲜血染得通红,声音却出奇地清冷,“陈立仁那里有药!”
“对!!对!!”
一旁已经被鲜血吓得几乎晕厥过去的杨青青抱着凤仙,连声道:“箱子,箱子就在耳房……”
她还想指明具体位置,却只见黑影一晃,眼前哪里还有陆大人的身影?!
陆少卿熟悉耳房里的一切,知道那放了药的箱子就在苏暖暖睡觉的床头。
他抱了苏暖暖一头扎进屋子。
箱子里有医用凝胶,苏暖暖给他用过!
箱子里还有云南白药,陆少卿觉得与黄宗泽给他的有些相似!
“暖暖,别怕!”
能感到怀中小姑娘不停地打着哆嗦,陆少卿声音冷静,手上的动作更是利索的如同行云流水,拆封上药,封凝胶……
汹涌的血水一波又一波将药末冲开,陆少卿一次又一次重新封堵。
他神色间已经看不出焦虑与痛苦,只是在重复……不断重复。
血不知是快流尽了,还是止血药终于起了作用,厚厚的一层黄色药末没有再被冲开,凝胶在苏暖暖的颈上已经形成了一层琥珀似的保护层。
“暖暖……”
陆少卿将染满血污的手指凑进已经闭上眼睛的小姑娘鼻端……她已经连呼吸的力气都没了。
“暖暖,你是神仙!你不准死。”
陆少卿愈发冷静,他伸手抱起苏暖暖,一边跟她说着话,一边朝门外走去。
“陆、陆大人,您要去哪里?”
杨青青与众人早已经都回到了院子里,看到陆少卿满身是血的走出来,立即迎了上去。
“哪里有水?”
陆少卿嘴里问着话,眼睛却根本不舍得从小姑娘脸上移开。
“水……水缸!”
杨青青虽不知道陆大人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但还是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京师缺水,几条街才有一口甜水井,所以家家户户都有储水的大缸。
陈立仁家的厨房里,有两口半人高三尺多阔的水缸,平日里有送水车过来送水。
缸里现在还有大半缸水。
陆少卿将苏暖暖抱得紧紧的,望着黑漆漆的水缸。
里面的水静得如同一面镜子,映出陆少卿一张染了血迹的脸……
“上天有灵。”
陆少卿从来没有这么虔诚过,他希望老天听到他的声音,救一救自己的媳妇,“请救活吾妻暖暖,陆少卿愿以命相换!”
“陆大人,你做什么?!”
跟在陆少卿身后进屋的杨青青发觉势头不对,怎么陆大人要把暖暖妹子放进水缸里淹死么?
“你不能!!”
杨青青抱着凤仙刚要冲进屋里去制止,不料身后一只手拼命搂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捂了她的嘴巴。
“别出声!陆大人,在救人。”
杨青青听出身后是自己男人陈立仁的声音,她呜咽了两声,眼泪止不住地滚下来,倚在陈立仁身上无声地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陆少卿祝祷完毕,根本不做迟疑,将怀里满身是血的苏暖暖放进了水缸里。
只见缸中的水瞬间淹没苏暖暖已毫无生机的身体,她的长发已经散开,飘荡在水里衬着那张苍白的近乎透明的小脸,就像是只水中的水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