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皇帝朱煦被困在顺天府的城外，至少已有五日。
五城兵马司的守备大门紧闭，根本不让他进城。
这守备是新皇朱熙新提拔上来的旧人。
在朱熙还是三皇子的时候，就是他的幕僚，在巡城司做个小小的千户，活得憋屈。
如今连升五级被提拔成京师重地的守备，自然发誓效忠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新皇朱熙。
他甚至不认城门外的金色宝玺。
心急如焚的朱煦不能死等，每拖一日进宫，他的地位就少一日稳固。
既然叫不开门，那就拿兵士们的武器撞开！！
他觉得身后是二十万旗开得胜的大军，还能攻不下这顺天府的一个城门？！
但是，连发了三道口谕，领着大队人马的陆少卿却在路上拖拖拉拉，比平常行军竟还晚了几日。
朱煦心里明白，陆少卿不愿意与城里的守军起了争执。
若是真的要攻城，死的双方都是大虞子民！
可是，朱煦就是要杀得血流成河，才能捍卫住自己的皇权啊！怎么可能为了一城的百姓丢了天子之位？
眼看二十万大军已经到城郊，朱煦也不必再忌讳什么临阵换帅之类的忌讳，直接让童贯去接替陆少卿的位置。
他就不信，全军将士看着近在咫尺的家园，能不归心似箭？！
为了回家，那些兵士们也必然会拼了自己的性命！！
……
陆少卿被童贯带来的那队御林军下了腰牌，五花大绑起来。
陈立仁几个还想反抗，立即被几个御林军掰着肩膀压制在地上。
“陆大人！！”
陈立仁大叫。
陆少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面色依旧不改，只淡淡地道：“听童大人的军令。”
……
陈立仁不服，吴东升更不服！
什么玩意儿就能替代陆大人掌管帅印？
他童贯不过是马屁拍得响些而已，几十万大军，他恐怕单单调动一下就要两三天时间！
想到此处，陈立仁突然心念一动。
陆大人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
童贯得意洋洋地带着两个属下进了军营，而陆少卿被御林军押着，乘了马来到了德胜门城外。
虞朝城邦所有的城门都由瓮城环绕。
朱煦带着当初由大同府逃出来时的那一队御林军，颇为狼狈地在瓮城边搭了座帐子。
去传谕的御林军回来交了玉玺，将陆少卿押到了朱煦的面前。
如今外头又飘起了鹅毛大雪，厚重的铅云压在城头，帐篷里光线黯淡不明，坐在一片皮毛深处的“过气皇帝”朱煦只有头上那片雪白的绷带在阴影里像块失色的白斑。
他冷眼望着跪在帐前的陆少卿沉默不语，一只独眼如同恶狼一般。
良久之后，朱煦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没想到你我君臣会沦落至此！”
“圣上，一将失智，连累全军。”
陆少卿虽跪在地上，腰背却挺得极直，声音在昏暗的空间里如同清冽的寒冰，“您从下令御驾亲征的时候，就已经应该料到这种下场。”
“下场……？”
朱煦重复了一下，紧接着突然阴森森地笑出声，“朕是天子，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潞王他原本就有谋逆之心，若朕留在紫禁城，恐怕他也一样会对朕下手！！”
顿了一下，他又冷哼一声，“朱熙早有贰心，朕早已瞧出苗头，之所以带了二十万大军亲征，正是为了将京师的军队掌握在自己手中！！”
陆少卿垂下头，唇角在黑暗里挑出了个冷冷的弧度。
天下之主么！即使自己犯了天大的错，也会找出足够的理由为自己辩解。
二十万大军差点为了君王的一个猜忌就埋骨荒原……
无情最是帝王家啊！！
“呵呵……”
坐在上位的朱煦从几案上抓起一个酒囊灌了几口，他的眼伤已经逐渐痊愈，其实已经不用再饮酒麻痹自己。
但是，每每想到一国之君竟然是个仪容有失，他心里的懊恼就无法抑制。
王义！！帝师王义！
虽然他已经被锁在地窖里守着他那堆金银财宝饿死，但是，只要入了城，还是要灭了他的三族，为自己的右眼报仇！！
“你看看！朕现在有二十万大军在手，京师留守不过区区六万！”
他抹了把嘴角的酒水，冷笑着道：“今天不出戌时必定攻入德胜门，诛杀逆贼朱熙！”
“圣上，城中也是大虞百姓。”
陆少卿沉声道：“您忍心让他们自相残杀？！”
“大虞百姓？！”
朱煦“腾”地从椅上站起，向前踉跄了两步，伸手抓住了陆少卿的衣领，“我才是日月当空虞朝的天子，谁背叛了我，谁就是逆贼！！谁就是合该诛灭九族的乱臣贼子！”
“圣上三思，您下令攻城会寒了军中将士的心！”
陆少卿被揪着衣领，望向朱煦的眼神里却毫不退缩，“还望圣上收回圣命！”
“晚了！”
朱煦的独眼里满是恶毒的复仇之火，“童贯接替你的位置，二十万大军最多半个时辰就能兵临城下，你……就好好看戏吧！”
“圣上，您之前为何不重用童贯？”
陆少卿开口问道，语气里依然镇定，“不正是因为他只会溜须拍马，不堪委以重任么？为何现在却将二十万掌兵的权力交给了他？！”
“那不是因为你么？！你若是听话，带兵攻进城中肃清逆党，我给你封侯拜相岂不更好？！”
朱煦摇头骂道：“可惜你也是只是个有妇人之仁的蠢材！一将功成万骨枯！你不想让那些兵士们死！那……你就是大虞朝的千古罪人！别忘了，史书可都是胜利的人才有权力书写的！”
陆少卿淡淡地笑了笑，不跟朱煦纠缠这些，“圣上，打个赌怎样？”
“赌什么？”朱煦盯着他。
“就赌大军明日也到不了城下。”
陆少卿望了一眼营帐外漫天的大雪。
如果他预料的不错，童贯单单理清二十万兵士的各级将领都要耗费一夜时间，然后才能调配队伍前进。
别看这区区十里路程，他都会走得异常艰难。
“呵呵呵呵！！”
朱煦甩开陆少卿，又坐回到椅中，“打赌要有彩头……你输了，就把命给我如何？”
“圣上若是输了呢？”陆少卿毫不示弱。
“朕不可能输！”
朱煦声音里满是笃定。
只是短短的十里路程，骑马不过一刻钟而已，若是童贯连这段路都要耗费一天一夜的话，那他就该死！！
“陛下，若你输了，就请回紫禁城吧。”
营帐之外，突然有个苍老的声音传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