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少卿巡城回来，刚好是酉时一刻。

小院前的几堆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些灰白的余烬在雪地里冒着淡淡的白烟。

陆少卿下了马，发觉得有人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

“……大人。”

程牛的眼神里有一丝失望的神色掠过，他望了望陆少卿来的路上，并没有什么辎重车辆跟随。

“您说的……酉时发冬衣……”

大家已经等到了几近绝望的边缘，若是没有东西分发下来，恐怕他们拼了命也要把这些欺骗他们的官兵撕碎！！

“等着。”

陆少卿一向话少，将马缰交给随从之后迈步进了院子。

院门已经被拆了烧火，只有一面两人多高的影壁墙拦着所有人的视线。

陆少卿绕过影壁，只见院中的积雪已经被扑腾出一片泥泞，陈立仁上衣脱了个精赤，光着膀子又跳进了被刨开的井里。

“陈立仁，你做什么？！”

陆少卿沉声喝道。

他下午巡城时，到城隍庙去看了吴东升。

城隍庙里死了十多个，连芦席都没有，被两辆板车拉着送去城边的无人空屋。

如今虽然是极寒的雪天，也不能放任死尸留在城中。

会生瘟疫的。

吴东升被放在城隍爷的神像后面。

神像下的供桌已经被当作柴火烧了，城隍爷的衣裳也早就被扒了去不知穿在谁的身上，焦黄的泥胎高高大大像个屏风，刚好能挡住刺骨的北风。

泥胎后并排躺着五个身受重伤的人。

吴东升算是最重的一个，他被炸药撕裂了胸腹，又重重撞在城墙上，伤口若不是被陆少卿及时处理，又用上了苏暖暖传过来的“仙药”，恐怕他早就凉得透透的了！

军医黄建忠被拔去照顾皇上朱煦，现在城隍庙里有三个主事的老大夫管着。

他们已经渐渐习惯了神仙赐来的那些小药片的使用方法。

简单、实用，再配上中药滋养固本，那些原本活不成的伤者，竟然能有五六成的生机！

再加上营中军士们带过来的那些皮袄，把那神奇的拉锁全部拉开，居然能变成一床足能两人合盖的被子！

有了保暖的东西，伤员们活命的机会大大增加了。

陆少卿去看吴东升的时候，吴东升正发着高热，大夫说如果温度能降下去，人就能活……

陆少卿没有再问下去。

吴东升是他带出来的亲卫，跟在身边四年，虽陆少卿天性凉薄，人缘不好，对吴东升与陈立仁，却是那种可以托付后背的信任。

吴东升如今命悬一线，陈立仁又在大雪里光着膀子发疯，陆少卿顿时有种做家长的无力感。

陈立仁听到陆少卿的声音，从井里探出头来。

“大人……完了！！”

陈立仁其实比陆少卿还大一岁。

他已经二十四了，有一个四岁大的女儿。

但是，此刻看到陆少卿，他却像个无助的小孩子，声音都是颤抖的。

“井冻住了！”

陈立仁发现井口被雪盖了个严实，就赶紧把上面的浮雪扒开，但是井栏里面也已经填满了积雪。

陈立仁好不容易将雪从井里清出来，井下的一层厚厚的坚冰，却让他心惊！

没有流动的水，神仙的东西怎么可能传过来？！

他试图用刀撬开冰层，没想到井里的冰却极厚，差点将一柄精钢的燕翎刀弄断。

万般无法，陈立仁突然想起孝经里所记载的那篇“卧冰求鱼”的典故，索性脱了上衣趴在冰上，试图将冰块融化。

冰上极寒，陈立仁趴一会儿被冻得受不了，就上来跑几圈，然后再下井去……

这次恰好被陆少卿瞧了个真切。

陆少卿跳进了井里，俯下身子触摸冰面。

他的心也不由得沉了下去，这井竟是被冻实了！！

重新回到地面，陈立仁立即问道：“怎么办？外面那些百姓已经经不起等候了！”

再等下去，那些人就要冲上来吃人了！

陆少卿沉默着，在雪中踱了几步，然后对陈立仁道：“找个铜盆来。”

“啊？！”

陈立仁不知陆大人要盆干嘛，不由得一愣。

“接满盆水。”

陆少卿接着吩咐，然后他便回了堂屋。

陈立仁被这莫名其妙的命令搞得摸不着头脑，铜盆接水……难道陆大人在这紧急关头还要洗漱？！

陈立仁虽然不明白陆少卿的意图，却会坚决执行大人的命令。

这小院原是县衙账房先生的住所，自然少不了各种盥洗的东西，后来又被王义给占了，他更是穷奢极欲，弄了整套的洗浴的物件。

其中就有紫铜做的水盆，足有三尺见方，里面放了水足够让人躺进去沐浴。

陈立仁弄了一抷雪堆得高高的，找了随从跟他一起抬了铜盆到门外找了个尚有余温的火堆将雪烤化。

聚集在院门前的百姓越来越多，仅仅一营的兵士已经隐隐有弹压不住的趋势，有人看到陈立仁他们在烤化雪水，忍不住怒斥道：“大家都要被冻死了，你们怎么还有心烧水？！”

“对啊！对啊！你们安得是什么心！”

已经有人开始骚动，从后面推搡着前面人的身体。

骑马的兵士虽手握刀剑却也不能对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手，他们是虞朝的百姓，不是十恶不赦的瓦剌蛮族！！

马匹被挤得开始躁动不安。

陈立仁也无心理会百姓们的叫嚷，即使他再舌灿莲花，若拿不出承诺的冬衣，百姓们也不会善罢甘休！！

他沉默，跟随从一起抬着半满的铜盆回了陆少卿的屋子。

铜盆放在地上，“当”的一声轻响。

有一片水花溅了出来。

陆少卿倏然间抽出腰间的短刃，在自己刚刚结痂的伤口上又划了一刀。

“大人……”

陈立仁与随从同时低低地惊叫一声，只见陆少卿已经伸了胳膊，让自己的血一滴滴地落进了铜盆里面……

暗红的血液在清澈的雪水里翻卷着，如同艳丽的霞霭丝丝缕缕地融化。

陆少卿目不转睛地盯着铜盆里的水。

他在赌，赌自己的猜测正确与否。

之前城边那口土井，无数人打水使用，并没有异常，偏偏是自己沾了血水的绷带掉进去，就能冒出来棉被，就能与几百年后的苏暖暖沟通。

土井被毁，陆少卿在这院里被王义刺伤，血水滴进这口井里，这口井也开始能传递东西给苏暖暖……

陆少卿已经隐隐有种感觉，井不同，水相同，血相同，那应该只要有水和他的血，就能随时跟百年后的苏暖暖建立联系！！

他的思绪被陈立仁突然的低声惊叫打断。

“陆大人，水、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