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快出来吧,别冻坏了身子!”
忠伯在井口战战兢兢的声音,让陆少卿瞬间清醒过来,井水酷寒早已浸透了身上的锦袍,皮肤像被冰刃割过一般令人难以忍受。
他伸手在垂下的绳索上微一借力,便跃上了井口。
“少爷,去换换衣裳吧。”
忠伯想过来扶住少爷,但他却只是伸了伸手,又瑟缩了回去。
自从小苏神仙不见了之后,少爷就再没跟陆府里的人说过话。
老夫人进宫去找太皇太后诉苦,原本想求太皇太后压一压陆少卿的性子,但是进宫却被太皇太后申饬一番,灰头土脸地回了侯府。
然后老夫人便对外称了“重病”,二爷陆鹏飞在京畿内外四处聘请名医,而小妹妹陆素安则日夜不断地在母亲面前侍疾。
得知镇远侯遗孀生了病,前往陆府探望的各府贵妇络绎不绝,但是全部都被陆素安婉言谢绝。
她青白着一张小脸儿哀哀泣泣地向来探望的夫人与小姐们告罪,说母亲实在病重无法频繁起身换衣接待诸位,只得由她来拜谢诸府的贵人。
听了此话,又结合外头传言陆家老二已经去请京西云梦观的丘道长,想让他来镇远侯府为老夫人驱邪医病,一时间镇远侯府老夫人中了邪祟,病入膏肓的消息传遍了京师各地。
于此同时,另一个传言又在京师里悄悄流传起来。
据说镇远侯府的大爷陆少卿与老夫人生了嫌隙,老夫人惩罚了一个陆少卿养在另院的外室,母子间闹得不可开交,陆老夫人病重他都没有回过陆府。
传言甚至说老夫人的病都是由不超过这不听话的小妾,而被生生地气出来的!
忠伯很想劝少爷回府去看看……
虽然少爷位高权重,但孝道纲常却是世人都要遵循的伦理,若是被那些朝中的言官抓住把柄,恐怕少爷也要被皇上责罚了吧!!
陆少卿抹了把脸上的水渍,并不理会忠伯的话,自顾自地走进了房里。
“少……少爷。”
忠伯不死心地跟了过去站在门口。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陆少卿已经换了衣服掀帘走了出来,手中拿了一个硕大的锦盒,上面贴着张鹅黄的绫子,用朱笔写着【上赐白山百年人参】的字样。
抬手丢给忠伯,陆少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打马离开。
忠伯知道这是陆少卿的妥协,黄绫子是当今皇上赐下的宝物,人参又是给病人补养身体的圣品。
少爷让他把这极品老山参送回陆府,也算是堵了幽悠众口,让那些流言不攻自破!
忠伯如此想着,便捧了人参又跑去老夫人平日里最爱吃的富华点心铺子备了六个点心匣子,用红绸扎成礼担子,由两个伙计抬了热热闹闹地往陆府而去……
陆少卿对折磨犯人没什么兴趣。
他最喜欢让硬骨头开口,对于那些只吓唬两下便已经屁滚尿流的垃圾连多看一眼都嫌麻烦。
只有那个陈立仁家的婢女与颂儿,即使她们已经哀求告饶了无数次。
陆少卿却根本无法平息心中的恶意……他并不想让这两个女人死掉!
他要等着暖暖回来,亲自处置了她们!
这两个人要生,要死……只有神仙娘娘说了才算!
刚到了东缉事厂衙门,只见陈立仁急匆匆由台阶上奔过来,一把拉住马头缰绳道:“陆大人,出事了!宫里飞鸽传书!”
“宫里?”
陆少卿心中一凛,这才刚消停几日,又闹什么幺蛾子?!
上次宫变之后,朱煦的余党尽皆被俘获,怎么可能还能有什么势力能帮他起势?!
满天大雪之下,陆少卿带了五十骑锦衣卫属下,飞马疾驰往紫禁宫方向驰去……
大雪已经没过了马膝,虽是在长街上前行,马匹也累得喷起了白烟。
陆少卿回头望了望陈立仁,突然问道:“家里可有什么问题?”
苏暖暖是在陈家受的伤,也是消失在陈家水缸里的。
陆少卿虽没有责备的意思,但是陈立仁却依然满心愧疚。
“前几日,日日有人拜祭。”
陈立仁艰难开口,“如今气温一降再降,百姓们出门都艰难……我们的街坊已经饥寒而死的了。”
陆少卿一阵沉默。
这是必然会发生的,暖暖的担心全都是来自未来的既定事实。
不可逆,不可改变。
这场无终无尽的大雪要断断续续下到来年四月,到那时节,恐怕就不是冻死人的问题!!
绝收!
粮食不可能再有收成,依靠官府放粮最多能维持两三个月份,没有新粮充盈粮库,必然会坐吃山空,到五月之后,恐怕死的人会更多啊……
可惜陆少卿是个自小生活在侯门世家的勋贵,不懂得如何耕耘田地……不过,现在这样的天时,恐怕就算最资深的老农面对被大雪覆盖的田野也会无计可施!
大虞朝……真的要变成饿殍遍野的地狱了么?!
陆少卿微策扬起脸,任由鹅毛大的雪片落在脸上,苍天有灵已经赐了个小神仙给了他,那……他能不能再多些奢望,能像暖暖拯救土木堡二十万军民那般,救救世上这些可怜的黎民百姓……
“陆大人……前面,似乎起火了!”
吴东升一向喜欢纵马在最前头,他突然勒住马头,马鞭遥遥指向前头一处宅院,那一片宅子里正有浓烟滚滚地冒了出来。
“应该是有人耐不住寒冷,烧火取暖引燃的房子。”
陈立仁这些天里处理了不少此类事件,烧焦了的废墟里总是能发现几具相互依偎着的尸体。
“你带两个人过去灭火,处理善后。”
陆少卿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对陈立仁道。
“是!”
陈立仁双手交握行了个礼,正要领着自己的手下朝着火的地方过去,只听到吴东升长长地吁了一声,郁闷地对陆少卿道:“陆大人啊!神仙娘娘什么时候能不生气,能不能求求她,让这大雪赶紧停了……老百姓可都遭……唔,哎呀!”
一个大雪团迎面砸在吴东升的嘴里,砸得他“呸”“呸”“呸”地吐了半天,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陈立仁远远地朝他一摆手,骂道:“一天天的混说什么,赶紧跟我走!干活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