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悬疑录:女神探裴玄静(全四册)
第七章 新婚别
大唐悬疑录:女神探裴玄静(全四册)
唐隐
第七章 新婚别
本章字数: 12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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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离开灵空寺以后,崔淼和裴玄静就走上了惟上法师口中的捷径。

其实捷径一点儿都不好走。山中仅有羊肠小道,雍水溪畔则怪石嶙峋,道路曲折盘旋,忽上忽下,马车走起来相当吃力。如果不是为了那一箱嫁妆,裴玄静真想抛下马车,轻身徒步前行。好在有崔淼一路上尽心尽力,终于在月上青天的时候进了河阴县。

他们早就商量好,今晚就宿在河阴。明早启程再行半天,便能到达洛阳了。

渭河在月光下静静地流淌,四外阒静无声。所谓河阴县城,其实就是沿着渭河的一个狭长地带。最靠近码头处是联排的大仓,尽头设有驿站。离码头稍远处才是不多的数户人家和军营。

这种格局是为了便利漕米从船上运到岸上。往来客商一般也走水路,所以驿站放在码头旁是最合适的。河阴县太小,没有城郭,只在面向官道的地方搭起一座象征性的木架城门,军营设在木城门后,管理出入人员,防卫大仓。

漕运一直是大唐帝国的命脉。

长安城作为大唐的都城存在一个致命缺陷:粮食供应。关中地区的粮食产量根本不足以支撑一个近百万人口的超级大都市,必须依赖经大运河从江淮地区运来的粮食。这个转运的过程一旦出现阻滞,长安城立即岌岌可危。开元末年,玄宗皇帝改革漕运,采取了沿途修仓、分段转运的方法,建立了河阴、柏崖、集津、三门诸仓,才有效地解决了困扰长安城多年的粮食问题。大唐皇帝总算不必碰上荒年就拖家带口,领着文武百官迁徙东都洛阳就食了。天宝三年,玄宗皇帝高兴地说:“朕不出长安近十年,天下无事,朕欲高居无为,悉以政事委林甫。”

言犹在耳,渔阳鼙鼓动地而来。最美好的愿望总是要用最残酷的方式摧毁。孤独地死在太极宫的玄宗皇帝看不见,若干年后他的子孙们仍然在为漕运而苦恼。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拒绝纳税。帝国对江淮漕运的依赖日益为甚。

自从皇帝下令将河阴仓作为供给淮西军粮的暂存地后,河阴县的重要性愈加凸显。此地本来只是一个渭河边的小村落,从开元后期沿岸建起一系列大仓,驻扎了守卫的军队,又为负责转运的官员建立驿站,市面渐成气候。

不过当崔淼和裴玄静进入河阴县城时,根本没人来查验他们。打着瞌睡的守卫连眼皮都懒得抬一抬。这么一对俊男靓女怎么可能劫朝廷的粮草,说他们私奔还可信一些。守卫没兴趣多管闲事,驿站最欢迎这类客人,出手阔绰且没有麻烦。守卫想,这对男女多半会在驿站借宿一晚,然后雇上一条小船,由渭水顺流漂向他们的温柔乡。

“痴男怨女何其多……”守卫念叨着又堕入黑沉沉的梦中。

是谁曾经说过,化整为零是搞突袭最好的战术。其实这一天从早到晚,经过守卫眼皮底下进入河阴县的还有:两个和尚、三名脚夫、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行商,他还带着几名打算卖入长安城的仆役……因为零零散散的,这些人都没有引起任何怀疑,毫无阻挡地进入河阴县,并且先后住进了河阴驿站。

由于淮西战事久拖未决,河阴驿站最近的生意并不好。偌大的驿站里没住多少客人,今天一下子来了这么些人,懒散惯了的驿卒有点手忙脚乱。等安排好房间,驿卒忙着去厨房吩咐多准备些饭菜,刚走出门就遭到迎头一击,一声没吭便倒在地上。

一切都在夜色的掩映之下,静悄悄地发生着。

当崔淼和裴玄静来到河阴驿站时,并未感到任何异样。已经很晚了,空荡荡的前堂只亮着一盏油灯。值班的驿卒趴在柜上睡得正香,被叫醒过来后,他很不耐烦地指了两间空房给他们,继续倒头便睡。

整座驿站仿佛都在酣眠。

将马车停入院中时,崔淼问:“箱子要卸下吗?”

裴玄静迟疑了一下,道:“算了,反正明天一早就走。这个院中想必是安全的。”

崔淼说:“好。你饿不饿?我去找点儿吃的来,你等着。”她都没来得及说话,他就一溜烟地跑了。

裴玄静只好坐下等他。万籁俱寂,她回顾起今天这一路上,和崔淼整理的武元衡离合诗中的典故。

除了郑庄公以诡计杀害兄弟共叔段、曹丕父子夺甄妃杀曹植又改《洛神赋》的故事之外,这首诗中还引用了西周时姬旦的典故。

传说周公姬旦有圣德,辅其兄武王姬发伐商,平定天下,定了周朝基业。武王病,周公为册文告天,愿以身相代。藏其册于金滕,内容无人得知。后来武王驾崩,太子成王年幼,周公尽心辅佐。当时其庶兄管叔、蔡叔图谋不轨,但忌惮周公,于是在列国间散布流言,说周公欺侮幼主,图谋篡位。久而久之,周成王起疑。周公为避祸辞了相位,避居东国,心怀恐惧。后来有一日,天降大雨,雷电击开金滕,周成王见了册文,方辨明忠奸,诛杀了管叔、蔡叔,迎周公重归相位。

白居易曾以此典写成“周公恐惧流言日”的诗句,是为周公姬旦感到后怕。假设当管叔、蔡叔四处散布流言,污蔑周公有反叛之心的时候,周公便一病而亡;或者金滕之文始终未被周成王所知,那就没有人能说清楚周公到底是忠是奸了。在后世的史书中,周公很可能就成了奸臣。

裴玄静觉得,这个典故与曹氏的《洛神赋》之典至少有两处异曲同工:其一,揭示皇权争夺的血腥残酷,皇族为了争夺帝位,亲人之间常常自相残杀;其二,指出历史的真假莫辨。有时是天意,更多是人为,今人所看到的历史究竟有几分真实,的确很难说。

“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裴玄静的思绪被打断了,只见崔淼兴冲冲地回来,双手端着个盘子。

裴玄静忙接过盘子:“怎么去了那么久?”

“柜上的伙计不见了,厨房不好找,里面也没人,不过还有酒有菜。”

他从铜壶中倒出酒来,闻一闻:“不错,娘子尝尝?”

裴玄静依言喝了一口:“好烈的酒。”话音刚落,双颊已酡红如盛放的牡丹了。

崔淼笑道:“今早在灵空寺道别时,惟上法师还特别叮嘱我,一定要喝一喝河阴驿站的烧酒,说是此地兵卒用秘法特酿的,有劲。”

裴玄静心想,这么喝很快就会醉的。

崔淼还在起劲地介绍他搜罗来的下酒菜:“来来,这醋芹很新鲜爽口,这酪酥是冰镇着的,还有樱桃……真想不到,小小一家河阴驿有这么多好吃的。”见裴玄静只呡了一小口酒,他将酒杯斟满,双手递到裴玄静的面前,“娘子,过了今夜你我就要分道扬镳,以后也不知能否再见。崔某在此恳求娘子,陪在下痛饮这一场吧。”

“就当是喝娘子的喜酒了。”他又说,烛光似乎在眸子里剧烈地闪耀着。

裴玄静再不迟疑,端过酒杯一饮而尽,胸中顿时翻江倒海一般,也不知是酒还是别的什么。她抬起头来,望着崔淼一笑,视线有些模糊了,令眼前这张已十分熟悉的俊美面庞变得陌生起来,隐含魅惑。

崔淼自饮一杯,叹息:“说了这么多的《兰亭序》,可惜此地没有好溪,否则今夜定要与娘子秉烛夜饮,玩一回曲水流觞。”

“你我总共二人,如何流觞呢?”

崔淼慨然道:“‘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兰亭序》里是这么说的,我没记错吧?”

“没有记错。”裴玄静亦兴味盎然地吟咏,“‘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

吟到此处,只觉心胸旷达,情怀难抑。于是两人再一碰杯,仰头将杯中酒豪饮而下。

我要醉了。裴玄静想,哦不,我已经醉了。

酒酣蒙眬之中,她好像去到了五百年前的会稽兰亭——

裴玄静看见了,酒杯先后停在王羲之、王献之、谢安、孙绰等人的面前,她看见他们清雅脱俗的形象,赋诗时那飘逸灵动的神态,多么令人神往。那次聚会,总共十一人各成诗两篇,十五人各成诗一篇。居然还有十六人作不出诗。不过裴玄静觉得,他们肯定是为了多喝三觥酒才故意认罚吧。

宴至兴尽未尽时,王羲之聚拢各人的诗文,乘着酒意方酣之际,握鼠须笔在蚕茧纸疾书为序,乃成千古瑰宝之《兰亭序》。

裴玄静醉倒了,倒在不朽的辞章和永恒的山水之间。即使闭上眼睛,她也仍然能感受到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清流激湍,映带左右……

“娘子!娘子!快醒醒啊!”

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冲破梦境,裴玄静被人用力拉扯起来。她勉强睁开惺忪的醉眼,才发现自己半倚半靠在一个人的身上——是崔淼!

“着火啦!”崔淼看见她醒来,一边大叫,“快跑!”一边拼命拽着她向屋外冲出去。

裴玄静跌跌撞撞地跟着跑,才跑到院子里,便看见半边夜空都染得通红了,身后燥热难当,一阵阵热气卷着火舌扑过来,与驿站相连的巨型粮仓起火了!

火势极猛,就在他们逃进院子的转眼间,驿站后排的客房就被点燃了。屋架房梁噼里啪啦地烧起来,所有的门窗瞬息便被烈火吞没。

刚才只要再晚一步,他们就逃不出来了。

裴玄静全身哆嗦,几乎站立不稳。

崔淼的声音也在发颤:“好险,我们都喝醉了,睡得死死的……”

“救,救火啊?”裴玄静结结巴巴地说。

“这么大的火怎么救啊?”崔淼跺脚道,“这得有许多人才行啊!”

陆续有人从起火的房屋里逃出来,几个驿卒模样的人提着水桶奔过来,边喊边朝熊熊烈火泼上去,根本无济于事。

裴玄静算是亲眼看见了,什么叫作杯水车薪。

“完了。”崔淼在她身边喃喃,“驿站完了。大仓估计也得完……”

火势愈加猛烈了,有人去开了马厩的门,驿马一拥而出,有些马身上已经落了火星着了火,纷纷嘶鸣着朝河岸的方向跑去。动物就是有这种求生的本能吧。

裴玄静突然大叫:“我的箱子!”

她的那箱嫁妆还搁在马车上,停在后院里。

“你待着,我去!”崔淼扭头便跑,裴玄静哪里听他的,立即紧跟而上。

前后左右的房屋都在突突蹿着火,还不时有烧透的梁架倒下,

两人简直是在火焰中杀出一条路来。

找到了——马车并未着火,但已被周围的烈焰熏得滚烫。箱子也还完好,崔淼伸手去搬,却立即被烫得龇牙咧嘴。那么重的箱子平常搬起来都困难,现在又被烤得炙热,徒手根本不能碰。

“怎么办?”崔淼喘着粗气问裴玄静,“要不你挑几件最要紧的东西吧?”

裴玄静只是咬紧牙关。崔淼见状,往掌心里啐了几口唾沫,运足气又要去搬箱子。

“住手!”她大叫着去拦他,就在这一时刻,一粒火球从天而降,箱子瞬间燃烧起来。

裴玄静拉着崔淼往后退去:“箱子我不要了!快走啊!”

两人互相拉扯着逃出烈火的包围圈。

崔淼恨声连连:“刚才你应该让我搬的,多少能抢下一些东西。”

“太危险了,你会烧伤的!”

“可是你的嫁妆……”

“没关系。”裴玄静扬起脸,含泪回答,“最重要的东西都在我身上。”

“啊!”

“咱们赶紧走吧。”她环顾四周,驿站里的人几乎都逃光了,周围的空气也烫得让人濒于窒息。

“是,快跑!”

崔淼牵起裴玄静的手,朝着渭河岸边跑过去。

出了驿站才看见,连绵的河阴大仓已经烧成一条长长的火龙,见头不见尾。狭长的河岸上来回穿梭着救火的人群,看打扮已经不是驿丁,而是守卫大仓的正规士兵了。

烈火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码头旁聚集了不少人,两人便也奔向那里。可是还没到码头,他们就被一队人马团团包围住了。

领队者骑在高头大马上叫道:“抓捕纵火犯!”

“我们是住驿站的客人,不是纵火犯!”

根本没人理会他们的辩白,火声、风声、人声把一切都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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