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悬疑录:女神探裴玄静(全四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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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悬疑录:女神探裴玄静(全四册)
唐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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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11852

崔淼被押上河阴大堂时,正巧裴玄静也被人带进来。无法交谈,只是匆匆一瞥,崔淼便觉得她又憔悴了几分,甚至隐隐透出几分绝望之色。崔淼的心直直地沉下去。

方才裴玄静先被差役带走,才一会儿工夫,崔淼就已等得心急火燎。原本还指望着裴玄静亮出身份,陈明经过后就能很快脱身,此刻见她的模样,却似乎事与愿违?怎么回事?难道裴度侄女的身份也于事无补?

崔淼向堂上望去,只见上首并排端坐着两位官老爷。

在这两位紫袍大员面前,河阴县令和守卫粮仓的牙将只能靠边站。堂上人人面如死灰。实际上,当他们看到神策军左军中尉吐突承璀和东都留守权德舆前后脚赶到时,就明白这回大事不妙,乌纱帽连同脑袋都岌岌可危了。

吐突承璀一见裴玄静走进大堂,顿时满面生辉地招呼:“竟然真的是裴大娘子,幸会幸会。他们说抓的是你,我还不敢信呢。来人啊,赶紧给大娘子看座。”

有人往地上铺了块席子,裴玄静踞坐于上,方才躬身行礼道:“见过中贵人。”

没有人理睬崔淼,他被推到一根立柱下站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吐突承璀和裴玄静的身上。

吐突承璀和颜悦色地问:“裴大娘子这是要去洛阳吗?”他竭力装出和裴玄静熟络的样子,但表情实在太浮夸,权德舆不禁瞟了他一眼,脸上的厌恶之色根本掩盖不住。

裴玄静大大方方地把自己将去昌谷与李贺完婚,为了赶时间经灵空寺走捷径至河阴县的过程讲述了一遍。

“原来如此。那么说娘子遇上河阴仓大火,纯属偶然咯。”

“是的。”

“哎呀,这可让娘子受惊了。”

裴玄静对吐突承璀微微颔首,表示领了他的好意。

“不过本将倒有一事不明。”吐突承璀故意停顿片刻,才阴阳怪气地问,“为什么娘子所到之处,总会有意外发生呢?”

“中贵人此话怎讲?”

“意思就是……大娘子换帽,裴相公就遇到刺杀。大娘子去观刑,法场上便有贼人作乱。这回大娘子人都离开长安了,竟然又在河阴碰上劫烧粮仓。本将不禁要问,世上真有这么多巧合吗?而且竟然都发生在娘子的身上?”

裴玄静沉默。

堂中一片肃穆,只有烛火爆燃的“噼啪”声。夏夜正浓,权德舆却感到阵阵寒意。年岁不饶人啊,他心想,老了就是老了。还能再活几天?难道就为了像今天这样通宵不眠,还要为明天、后天、大后天担忧不已吗?吐突承璀比通常速度快了数倍赶到河阴仓,使权德舆有一种危机临头的不祥预感。他甚至觉得,吐突承璀根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的心寒透了。就因为自己带头奏请皇帝册封郭贵妃为皇后吗?皇帝为此已将自己赶出长安,莫非还要赶尽杀绝不成?

然而扪心自问,权德舆敢于当出头鸟,还不是出于为臣子的责任心,出于对国家长治久安的一片赤诚吗?储君之位空悬,在历朝历代都是不安的因素。且不说有唐以来,李氏在宫廷斗争中流过多少血。难道皇帝忘记当初自己是如何上位的吗?永贞元年的那场动荡,余波至今犹存,思之令人不寒而栗。所以权德舆才相信,早一天册立皇后,早一天册封皇太子,就能令朝局早一天稳定。可是他的一腔忠诚又换来了什么?

难怪说,自古忠臣良将鲜有善终者。权德舆曾经为了武元衡的受宠而嫉妒过,甚至在得知他被刺后暗自幸灾乐祸,今天方有了兔死狐悲之痛。谁知道呢,也许自己的下场比人家还要惨……

公堂之上,裴玄静说话了:“不知中贵人因何断定,河阴仓失火是贼人刻意所为?如果仅仅是疏于管理的意外,中贵人对妾的怀疑和指责就太莫名了。”

吐突承璀和裴玄静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她不容易对付,不急不恼地反问:“意外失火会有武艺高强的盗贼冲入转运院吗?意外失火会有人持械杀伤十余名守卫士兵吗?意外失火会有人冲破防卫杀出河阴吗?”

裴玄静惊奇地问:“失火时还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你不知道吗?裴大娘子……”吐突承璀阴森森地说。

“凶犯可曾抓捕归案了?”

吐突承璀把脸一沉:“大娘子,今日究竟是本将在审你,还是你在审本将啊?”

裴玄静的倔强劲儿也上来了,将头一昂答道:“所以中贵人一个贼人都没抓到!”

“你休要胡乱揣测,贼人当然悉数抓捕到案!”

“绝不可能!”

“你!如何敢说此大话?”

“我没有说大话。”裴玄静冷然道,“因为哪怕只有一名贼人被捕,也足以证明妾与此事毫无瓜葛,妾是清白的。”

“咄!”吐突承璀拍案呵斥,“凶犯已然指认你们是同伙,我劝你还是从实招来,切勿心存侥幸。”

裴玄静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权德舆看不下去了。裴玄静好歹也是当朝宰相的亲侄女,吐突承璀居然大玩诈供的手段,今后要是让裴度知道,这梁子可就算结下了。权德舆感到十分不安,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驳吐突承璀的面子,便侧过身去,压低声音道:“吐突中尉,现在并无任何证据说明裴大娘子与纵火有关,你是否应该审得……客气点儿?”

吐突承璀说:“本将自有道理。”就差直接让权德舆滚一边去。气得权德舆脸都发绿了。

裴玄静又道:“既然有凶嫌指认我们,就请带他上堂来,我愿与其对质。”

很显然她认准了吐突承璀在诈供。

吐突承璀冷笑道:“你想对质就对质?哪有那么容易。还是等本将把所有的嫌犯都审问清楚了,再安排娘子来慢慢对质吧。来人啊,请裴大娘子下去休息吧。”

“我说二位官老爷,你们也太势利了吧。我和裴大娘子一起来到河阴县,一起被捕,你们怎么只审她一个呢?哦,敢情我一个郎中,都不配让你们审的?”

是崔淼在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却见他面向堂上的二位,似笑非笑地说:“快来吧,来审审我吧。”

吐突承璀并不认识崔淼,也猜不透他是什么路数,干脆对权德舆一撇嘴:“你去审吧。”颐指气使得简直像在支使奴才。

权德舆实在忍无可忍了,怒道:“吐突将军要审就审到底,本官不敢擅自插手!”

“你最好别插手。”崔淼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成功地吊住了所有人的胃口。

因为两位大员都阴沉着脸不吭声,河阴县令跳出来救场:“休得无礼!你有什么要说的就赶紧招!”

“我?”崔淼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知道的可都是重大机密,怎能在公堂上随便说出?”

“这……”河阴县令回头张望,堂上两位好像老僧比赛坐禅,县令只得又去呵斥崔淼,“区区竖子,能有何机密,没说的就滚回牢里去!”

崔淼无奈地长叹一声,招呼县令:“你来,凑近些我告诉你……”

河阴县令还真把耳朵凑过去了。

满堂的人眼睁睁看着崔淼对县令窃窃私语。

突然,那河阴县令像给蝎子蜇到似的,猛地向后弹开去,手指崔淼怒骂:“你血口喷人!”一边挥手,“来人,快将这无耻之徒拖下堂去!”

“慢着!”吐突承璀厉声质问,“他刚才说的是什么?”

河阴县令惊慌失措。

权德舆也追问:“他说什么了?”

冷汗淌了一脸,河阴县令抖抖索索地答道:“他、他说这把火是、是裴度相公勾结、勾结……放的……”

吐突承璀跳起身来问:“谁勾结谁?”

“裴相公勾、勾结权、权、权……留守……”河阴县令彻底变成了结巴。

权德舆也跳起来了:“什么?这、这简直是一派胡言啊!我说你这个郎中,怎么信口雌黄啊?”

崔淼大叫:“我没有信口雌黄!二位大人密谋时我在场,亲眼所见!”兵卒们见势不对,冲上来就把崔淼反剪了双手押住。

“怎么可能!”权德舆急得青筋暴起,吼道,“还不快将此人押下去,休让他再咆哮公堂!”

“谁敢乱动!”吐突承璀的嗓门比权德舆还要响,喝住众人后,他紧盯住崔淼问,“你说你亲眼所见?”

崔淼被兵卒按得半跪在地上,一边挣扎一边喊:“当然啦,权留守不认得我了吗?我是崔淼啊!”

吐突承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我为什么认识你?”

“您不是权留守吗?您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啊!”

吐突承璀瞠目结舌。

堂上死一般的静默,猛然间权德舆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连眼泪都涌出来了,气喘吁吁地道:“吐突将军竟然会听信此等奸猾小人,哈哈哈哈,连你我二人都分不清就想搞诬陷,哈哈哈……吐突将军可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啊。”

这下吐突承璀也反应过来,自己是让崔淼公然给耍了,顿时气得狂吼起来:“好啊你个崔……崔什么来着!竟敢肆意造谣生事!来人啊,刑杖伺候!”

崔淼立即被拖翻在地,刑卒将手掌宽的刑杖朝地上一磕,“咚”的一声,把裴玄静从震惊中唤醒了。崔淼在堂上掀起的这场风波实在太突然、太怪异,太莫名其妙了,裴玄静根本猜不透他究竟想干什么。

刑卒将崔淼按在地上,

吐突承璀咬牙切齿地下令:“给我狠狠地打!”

刑卒高高举起刑杖,又结结实实地落在崔淼身上时,裴玄静不由自主地跟着颤抖起来。刑杖一下接一下,雨点般密集地打下去。崔淼虽然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但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挨打的部位很快皮开肉绽,血水四溢。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在她殚精竭虑的谋划之中,并没有如此惨烈的一幕啊!

但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崔淼的眼神。在他那因为剧痛而发抖的目光中,仍然有着充沛的自信和说服力。他是在拼着性命对她说:都交给我吧,别慌。

裴玄静不再试图去做什么,只是紧咬牙关,看着崔淼受苦。

因为上官没有说明打几下,刑卒只能不停地打下去。崔淼硬挨了三十来棍之后,终于昏厥过去。

刑卒报称:“犯人熬刑不过,昏晕了。”

吐突脸色铁青地道:“用水泼醒,再接着打!”

“……是。”刑卒明白,这是打算直接打死了。

“等等。”权德舆拦道,“嫌犯的供词尚未问到,如此一味用刑似有不妥吧?”

“供词?他肆意污蔑朝廷命官,还蓄谋行刺,已然是死罪,还要问什么供词?”

“吐突中尉此言差矣。”堂上形势跌宕起伏,权德舆此时反倒沉稳起来,不卑不亢地道,“甫上堂时,吐突中尉便称失火与裴相公有关系,此犯与裴相公的侄女同行,又指裴相公与本官合谋纵火,这其中的来龙去脉,怎么能不问个清楚呢?再说……他诬陷的也不只是本官,吐突中尉好似也被他拉扯上了,难道不想追根究底吗?”

“刚开始本将就让你审,你推三阻四,现在想起来要问案了?好好好,这里便随你处置,本将还懒得管了!”吐突承璀打了人泄了愤,此时倦意丛生,一甩袖子,走了。

权德舆吩咐将崔淼拖下去单独关押,又命人把裴玄静送到后院,看管起来。

“今天先到这里吧。”他摆摆手,踱步来到堂外。廊前已经洒落了一小片曙光,清晨的凉爽空气中仍然能嗅到一股烧焦的味道。权德舆东都留守深深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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