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静退出了清思殿,皇帝却仍然沉浸在思绪中。
半年前的某一天,皇帝突然从御案上发现了一首诗,夹在一堆奏表中。诗的内容晦涩难测,起初皇帝未太在意,但自己的案头上莫名其妙地出现一样来历不明的东西,还是令他感到非常不安。当时吐突承璀尚未回京,皇帝便命内侍省暗查了几个月,始终没有结果。不得已之下,皇帝将诗交给了武元衡,希望他能有所突破。
武元衡接下了这个任务,与皇帝约法三章,在破案期间皇帝不得干预不可催促。皇帝允诺了。时间一天天过去,淮西战事吃紧,就在皇帝几乎要把此事彻底抛到脑后时,王承宗诉武元衡受贿的奏章递到皇帝手中。其中提到的金缕瓶引起了皇帝的注意。他隐约感到其中存在某种关联。皇帝没有询问武元衡,一则答应过不多加干涉;二则也不愿流露出对武元衡的怀疑。皇帝将最大的信任给予了武元衡,等待他有朝一日送来谜底。然而,他等来的却是武元衡的死讯。
不过今天看来,武元衡还是替皇帝找了一位绝佳的解谜人。
皇帝反复咀嚼着与裴玄静的谈话,只觉五味杂陈。他的脑海中回荡着裴玄静的那句话:“陛下,太宗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原因才是真正的谜底,这个谜底只有陛下才能回答。”
在回答这个谜底之前,也许他应该先明确另外一件事——贾昌墙上为什么会有那二百五十八个行书大字。
裴玄静给那篇文章起了一个可笑的名字:《俯仰帖》,但皇帝却笑不出来,因为他知道,正是先皇将《俯仰帖》写在了贾昌房中的墙上。
先皇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定是王伾,还有王叔文!
只要一想到这两个人,皇帝就恨得咬牙切齿。王伾是书法大家,王叔文又出身会稽,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完全有可能洞察到《兰亭序》背后的秘密。况且,谁又能保证,智永当年所作的这幅《俯仰帖》不曾流传出去呢?他在民间的声望并不亚于王羲之。不,由于他推广书法的行为,对于广大老百姓来说,智永的名声甚至超过王羲之。
所以太宗皇帝才要用拼合而成的《兰亭序》来取代《俯仰帖》。因为《俯仰帖》确实已经流入民间,没有可能彻底销毁。但当糅杂了《俯仰帖》的《兰亭序》横空出世之后,借助皇家的力量,《兰亭序》成了千古一帖,拥有了无可撼动的至高地位。那么即使有人拿出《俯仰帖》来,也会被认为是从《兰亭序》中剥离出的伪作。
于是,假的就变成真的,真的却永远成为假的。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太宗皇帝才不惜自毁名声吧。至于他为什么不能容下《俯仰帖》,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皇帝的嘴被冷笑扭歪了,如果裴玄静看到此刻的他,定然会震惊地发现,这张脸上的狰狞超出了她的想象。
皇帝在回味十年前。
那年的正月祖父驾崩,二月父亲继位。惊心动魄的八个月之后,李纯登上皇位,又过了四个月,父亲在太上皇的位置上升遐。
前后整整十二个月,便是李纯永远不愿再去回顾,却总也逃避不了的永贞元年。
回想贞元年间,朝野传闻祖父德宗皇帝对父亲不满,一直想废掉他的太子,将嗣位交给更得宠的叔叔舒王。当初李纯也曾惴惴不安,深恐父亲不能继皇帝位,自己这个未来的继承人也将落空,他还甚至为此极度怨恨过父亲。李纯觉得,都是父亲的软弱和多病,逼得自己不得不提前走上风口浪尖,为争夺那个本该属于自己的皇位而殊死搏杀。
在父亲那漫长的二十五年的太子生涯中,李纯从他身上看见的最大特征就是——疲倦。这也恰恰是李纯最不能认同的地方。所以,当初在位仅仅二百日的父亲禅位于自己,李纯并没有感到丝毫内疚。父亲重病无法施政,理所应当将皇位交出来。因为李纯深信,列祖列宗和天下臣民都不能接受一位无所作为的皇帝。
“二十五年”和“二百日”,这组时间对比中的残忍意味,他一直刻意回避着,以此来摆脱良心的折磨。可是近来,这种折磨似乎正从他的身体深处苏醒。
只要想到十年前,病得又瘫又哑的父亲硬是从祖父手中接过皇位,然后交给了自己。对于父亲,皇帝确实产生了些许理解、同情、感激甚至敬意。
苍天可鉴,皇帝是打算在内心与死去十年的父亲和解的。
可是今天,《兰亭序》的谜底使他彻底改变了主意。
皇家之中,没有和解。就像高祖皇帝和太宗皇帝,就像则天女皇和中宗、睿宗皇帝,就像玄宗和肃宗皇帝!在他们李家的父子甚至母子之间,永远不存在和解,更不存在宽恕。
吐突承璀有些醉了。
秽气绝不许入陵园,李忠言便在陵园外的更衣殿中和他见面。吐突承璀也明白自己的行为失当,老老实实灌下几盅热茶,头脑清醒了不少,心情却仍然无法平复。
若非满腔郁结需要发泄,他也不会如此狼狈地来找李忠言。
在掌握了太多皇家机密之后,吐突承璀已经找不到一个活人能倾吐衷肠了。唯有李忠言,虽然活着,却等同于死者,于是连吐突承璀自己也没想到,丰陵竟然变成了他安抚灵魂的地方。而沉默的李忠言,更成为他在这个世上不可或缺的“朋友”。
今天他实在有些话不吐不快。
“圣上竟然向郭贵妃低头了!”吐突承璀恨恨地说。
“不就是立了三皇子为太子么。”李忠言不以为然,“三皇子本来就是嫡子,立为太子也没什么奇怪的。”
“可是这下让郭家遂了愿!郭贵妃也满意了。”
“那不是挺好的。”
“哼!”吐突承璀说,“为把事情办得体面,圣上还让我帮澧王拟了奏表,自请以三弟为太子,简直是……”
李忠言淡淡地说:“那是效仿当年玄宗皇帝的长兄宁王,上表让出太子位吧。这样做澧王今后的日子才能好过,圣上想得很周到嘛。”
“反正我不服!”
“你?要不服也轮不到你。”李忠言露出不屑的笑容,“对了,圣上怎么突然想通的?”
吐突承璀的眼睛骤然亮起来,他凑到李忠言的耳边说:“这可是件天大的秘密!你还记得我上回带给你的先皇笔墨吗?”
“当然,先皇又怎么了?”
吐突承璀长叹一声,这话说起来还真够长的。
竟要远溯到太宗皇帝的贞观十六年。在太宗皇帝的一再坚持下,魏徵同意辅佐太子李承乾。对魏徵来说,这是一件伤感的任务。因为多年前,他曾经竭力辅助的上一位太子李建成,正是死在太宗皇帝李世民的手中。李世民从哥哥的手中篡夺了继承人的位置,为树立一代明君的典范,又把李建成曾经的辅臣魏徵纳于麾下。
到魏徵接任李承乾的太子太师之职时,将要垂范千古的贞观之治已进入第十六个年头。大唐国力蒸蒸日上,海晏河清,君是明君,臣为良臣,血腥肮脏的往事早已如烟,偶尔在魏徵心头泛起的,也是一种后怕与庆幸兼而有之的情绪吧。
然而宿命的循环似乎躲不过去。当太子李承乾一再失德,魏王李泰却声望日隆时,魏徵仿佛眼睁睁看着自己辅佐的第二位太子,即将重蹈当年李建成的覆辙。他预感到,假如这次太宗皇帝处理不好立储的问题,皇权争夺将成为李唐王朝永远绕不去的坎,一代一代靠宫廷政变的血腥残杀来解决问题。这太可怕了。
于公于私魏徵都要力保李承乾的太子位,问题是他已病重,时日不多,办法更少。
恰在此时,魏徵得到了一份智永和尚悼念其弟智欣的《俯仰帖》。篇中感物伤人,以昔怀今,比照祖先王徽之和王献之的兄弟之情,来悼念弟弟智欣。
太宗皇帝本人酷爱书法。作为战乱后休养生息的国策,更是鼓励全民学书法。他尤其推崇王羲之,一手将其捧上“书圣”的位置。魏徵得到《俯仰帖》后,灵机一动,决定借题发挥,将《俯仰帖》广为刻印,向天下宣扬“手足亲情,天地钟之”的理念,进一步确立正统的“立嫡以长不以贤”的皇位继承规则,防止当年的玄武门之变重演。他甚至策划了一个周游全国各地发放《俯仰帖》的活动,比照当年智永周游全国寺院发放《真草千字文》的壮举,以造声势。
然而魏徵还没来得及实施这个计划,就溘然长逝了。
太宗皇帝还是发现了他的计划,并且下决心废掉了李承乾。太宗皇帝太痛心了,痛心到找借口推倒了亲手为魏徵写下的墓碑。因为他终于发现,尽管他们携手共创了君臣相得的范版,魏徵始终没有在内心认可他当年的行为。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魏徵仍然对“手足情深”耿耿于怀。也就是说,他至死把太宗皇帝看作一个谋杀亲兄弟的凶手。如果《俯仰帖》流传出去的话,这是对太宗皇帝弑兄杀弟罪行的绝佳讽刺。
最让太宗皇帝无法接受的是,魏徵居然恨了他一辈子。
究竟是谁给太宗皇帝出了这个计策,现在已无从考证。总之,太宗皇帝决定将《俯仰帖》和《兰亭序》拼贴起来,成为一部新的《兰亭序》,并且让虞世南等人制成摹本,分发给诸皇子们。
让真相湮灭的最好方式不一定是毁灭它,也可以用另外一个更加美好的假象来取代它。
全新的《兰亭序》横空出世,立刻以其超凡脱俗的完美征服了天下人。再加上太宗皇帝推波助澜,亲自编写《晋书》中有关王羲之的部分,赞扬王羲之的书法“烟霏露结,状若断而还连;凤翥龙蟠,势如斜而反正”,总之夸得尽善尽美。
《俯仰帖》原文中缅怀手足的含义被扭曲成了“今人所为,后人同感”。太宗皇帝对王羲之的溢美之词“势如斜而反正”才是他想要表达的真正思想。
就连萧翼骗取《兰亭序》真迹的过程也由阎立本绘成图卷,由丑闻变为美谈。最终人们记下了《兰亭序》的美和太宗皇帝的智,辩才的悲剧下场反而成了陪衬。任何胜利都需要牺牲品,关键是我们自己要站在正确的那一方。
李忠言不耐烦地打断吐突承璀的长篇故事:“你说的这些和先皇有什么关系?”
“你想想嘛,当初先皇立圣上为太子时,不就是凭着‘立嫡以长’这四个字嘛。先皇自己能当上太子,凭的也是‘立嫡以长’这四个字。所以永贞元年时,王叔文和王伾那帮人拼命阻挠先皇立太子,担心大权旁落,就曾想用《兰亭序》的真相来做文章!”
“他们知道《兰亭序》的真相?”
“好像王伾知道,先皇肯定也知道。”
李忠言点头道:“我明白了。所以当今圣上登基后,头一个除掉的人就是王伾。”
“对。但是先皇不肯将全部实情告知圣上,所以圣上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你又不是不知道,先皇那会儿病得那么重,你让他怎么说!”李忠言少有地激动起来。
吐突承璀嘟囔:“真想说,还是可以说的嘛。”他始终有些惧怕李忠言,尤其在谈到先皇的时候,李忠言所表现出的忠诚总令他在敬畏之余,更有许多共鸣。
李忠言之于先皇,正如吐突承璀之于当今圣上。
李忠言又问:“难道《兰亭序》的真相最近暴露出去了?”
“差点儿。所以圣上才下决心把立储的问题彻底解决了,以免夜长梦多,再引起无谓的流血争斗。”
“早该如此。”
吐突承璀兀自皱着眉头,满脸不悦地说:“我还是想不通,即使《兰亭序》的真相泄露出去,又能怎么样呢?且不说太宗皇帝的威名放在那里,有几个人会相信他伪造了《兰亭序》呢?再说,就算是太宗皇帝造了一个《兰亭序》,咱大唐都是太宗皇帝缔造的,区区一幅字帖,算什么!”
李忠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道:“你这两个问题啊,我试着来回答一下。”
“嗯,你说。”
“首先,你说得没错,把《兰亭序》捧上天去,它也就是一幅字帖。它既不能攻城,又不能略地,搁在家里也就能看着。所以,它是真是假,这事儿本身并不大,老百姓也不在乎。可问题恰恰在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话?”
“咱大唐都是太宗皇帝缔造,区区一幅字帖,他就不能生造出来吗?”
“嗯,有错吗?”
李忠言一笑:“咱大唐都是太宗皇帝缔造的,所以区区一幅字帖,他可以生造出来;和魏徵的君臣相得,他也能生造出来;甚至连贞观之治,他当然更能生造出来。”
“快住口!”吐突承璀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看。更衣殿中空空荡荡,除了他和李忠言二人之外,只有一个小太监远远跪在茶炉前,看着火候。吐突承璀这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活腻味啦?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
“我只是在为吐突中尉解惑而已。”
“罢了,罢了。”吐突承璀连连摆手,过了一会儿,还是按捺不住地向李忠言凑过去,“还有吗?”
“当然。”
“你说。”
李忠言慢条斯理地道:“还有,老百姓不在乎《兰亭序》的真假,可是朝中那些进士出身、饱读诗书的重臣就不同了。他们不仅在乎一幅字帖,还会像魏徵一样,想出拿字帖来大做文章的馊主意。他们自以为懂了些圣贤的道理,就想让圣上按他们的意思办事。哪天违背了他们的心意,一顶昏君的帽子便压下来。圣上明明更喜欢二殿下,却不得不立三殿下为太子,才不是因为一幅《兰亭序》的真假,而恰恰是因为这些人的嘴脸!当年的魏徵,如今的武元衡、权德舆、裴度,哦,还有那个韩愈,真假《兰亭序》里的关键症结,其实是这些士人重臣!”
吐突承璀听得目瞪口呆,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李忠言却只管坐着。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所以心情格外平静。因为他确信,吐突承璀会将自己的这番话添油加醋、改头换面地搬去给皇帝听。只要有机会诋毁朝中重臣,吐突承璀绝对是不遗余力的。武元衡虽然死了,但其他人还活着。经过这次《兰亭序》的风波,皇帝对朝臣的信任肯定会大打折扣。魏徵都是上了凌烟阁的人,最后不也落得那般下场,更何况那些人呢?
吐突承璀道:“我得走了。”
李忠言问:“放下立储这块心病,圣上的心情是不是大有好转?”
“不见得。”
李忠言微笑道:“你把此人给圣上带去吧,保管令他龙颜大悦。”
“谁?”
李忠言一指跪在旁边的陈弘志:“他。”
“他?”
“今日之茶,你喝得可痛快?”
“当然了,你的手艺嘛。”
“不是我的手艺,是他的。”
吐突承璀瞪大眼睛:“你教会他了?”
李忠言含笑点头。
“哈哈,好啊!”吐突承璀乐得直拍大腿,“这敢情好!圣上定会欢喜非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