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响过后,果然有仆人来把崔淼送出府了。裴玄静没有亲自到场,她在房中睡得死死的。这些天根本就没好好休息过,裴玄静确实撑不住了。
等她一觉醒来,就见到阿灵抱着双膝,坐在榻前发呆。裴玄静忙问:“几时了?”
“辰时刚过。”阿灵嘟着嘴说,“娘子不必急着起来,阿郎早上醒过一回,精神好多了,吩咐了不少事情,还特地嘱咐让娘子好好休息。刚才阿郎服过汤药又睡下了,娘子且放宽心吧。对了,大郎君的快信也送到了,说今天傍晚之前就能赶回府呢。”裴玄静大大地松了口气。
阿灵又道:“阿母把武相公的事也对阿郎说了。阿郎可伤心呢,当时就落了泪。”
裴玄静黯然地点了点头。早晚要知道的,长痛不如短痛。但是她坚信,武元衡的死讯在裴度心中所掀起的巨浪,绝对不是几滴眼泪那么简单。这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将会对大唐,乃至他们每一个人的命运都产生重大的影响。实际上,这样的影响已经发生了。
正说话间,仆人来报,左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奉皇帝之命来探望裴度了。出乎吐突承璀的意料,裴府并没有兴师动众地举家出迎皇帝特使,而是仅仅由一个年轻姑娘来接待他。她自称是裴度的侄女玄静,这段时间恰好住在叔父家中。
裴玄静先领着吐突承璀去了裴度的卧室,裴度睡得正酣,吐突承璀只看到病人依旧苍白的面孔和裹了大半个脑袋的白布。裴玄静向吐突中尉解释说,裴度虽已清醒过两次,但因伤痛仍十分剧烈,御医特地加重了安神药的分量,以使裴度能够在睡眠中休养生息。所以一时半会儿也唤不醒他。
吐突承璀心头不快,却又说不出什么来。刚蒙皇帝隆恩官复原职,刺杀案中朝廷重臣又一死一伤,吐突承璀感觉自己的重要性一下子凸显出来,恨不得立即号令全天下。不料才刚出手,就在裴度这里碰了个软钉子。
人家连正眼都不瞧你,你还不能挑他的错。
看望过裴度后,裴玄静陪吐突承璀在叔父的书斋中稍歇。吐突中尉饮下一整杯凉茶,胸中的块垒依旧堵得慌。于是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裴玄静,不咸不淡地开口了:“本将耳闻,裴中丞向以无女为憾。今日看来,你倒是有几分像他的亲女。却不知令尊是哪位啊?”
“先父讳上日下升,曾为蒲州永乐县令。”
“哦,永乐县……”吐突承璀的眼睛豁然一亮,“我记得永乐县出过一个女神探,似乎是姓裴?莫非就是你?”
裴玄静谦道:“中贵人真是博闻强记,明察秋毫。”
“果真是你啊。”这下吐突承璀倒对裴玄静有点儿刮目相看了。原来裴度并不是随随便便把个小女子推到台前的。哼,他鄙夷地想,别以为靠她就能蒙混过关了,没那么容易。
“好好好。”吐突承璀干笑几声,“既然女神探在此,就请断一断这起刺杀案如何?”
裴玄静镇定地回答:“此乃朝廷重案,圣上一定已指派了最得力的大臣主办,怎么轮得到妾来说三道四。况且妾刚到长安不久,对事发前后的情形一无所知,实在不敢妄言。”
“大娘子就不要推辞了嘛。此案危及社稷,又关乎至亲,大娘子理当义不容辞的。”
裴玄静垂头不语。她的心中确实藏着几个疑点,但是应不应该告诉面前这个宦官呢?裴玄静一时难以决断。
吐突承璀冷笑:“大娘子不肯说,那么就由本将来问一问吧。”
“中贵人请问。”
“以本将方才所见,裴中丞的头部受伤最重。”
“是的,贼人的刀砍在叔父脑后。”
“可是裴中丞却死里逃生了。”
“皇天护佑,幸免于难。”
“事情没那么简单吧?”
裴玄静抬起双眸,直视吐突承璀。她平生头一次与阉人面对面,觉得那张脸皮光滑得既令人诧异,又心生悲哀。
只听吐突承璀慢条斯理地说:“据报,裴中丞是因为戴了一顶特别厚实的毡帽才未被当场砍死。”
“是。”
“那顶帽子呢?”
“大理寺已当作证物取走了。”
“是吗?”
裴玄静说:“中贵人若存疑问,可去大理寺查看。”
“哈哈哈。”吐突承璀爆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大娘子果然精明过人,那咱们也别在这里绕圈子了。今天本将就问一个问题,裴中丞怎么会在大伏天里戴一顶厚毡帽?这不是太反常了吗?”
裴玄静沉默着。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但是吐突承璀表现出的敌意太强烈,激起了她的愤怒。王义已经死了,叔父刚刚才脱离危险,这个宦官不去追查凶手,却对受害者的亲属咄咄逼人,难怪全天下人都对这帮皇帝的家奴没有半分好感。
她脱口而出:“中贵人此问是什么意思?”
吐突承璀没料到裴玄静竟敢直接挑衅自己,怒道:“是我在问你问题!”
裴玄静垂下眼睑,说:“那是妾造成的。”
“你?”
“妾不小心烧了叔父的幞头,所以只得用家中带来的毡帽给叔父换上。”裴玄静从容不迫地讲完这句话,又补充说,“中贵人或许想象不到,叔父素来节俭,家中仅备一顶便帽。”
吐突承璀给呛得脸上一阵发红。当初他就是因为贪财受贿遭群臣弹劾,才被皇帝贬出京城的。可他今天已经官复原职了,居然还遭到一个小女子的当面攻击,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很好,很好。大娘子答得天衣无缝。不过,这一切是否太过巧合了呢?”吐突承璀咬牙切齿地说,“早不烧晚不烧,偏等刺杀之前烧坏唯一的幞头,结果便救了裴中丞一命。不知这究竟是大娘子还是裴中丞的神机妙算呢?”
裴玄静不动声色地回答:“恕妾愚钝,听不懂中贵人的话。”
吐突承璀真火了,朝桌子上猛击一掌,厉声道:“那本将就直说了吧!大理寺将毡帽拆开后,发现其中垫了以藤条编织的夹层!区区一顶毡帽再厚也挡不住刀刃!所以案发当天,你叔父脑袋上戴着的不是一顶普通的毡帽,而是一副头盔!这你又作何解释?”
难怪毡帽那么重!裴玄静震惊地想,为了救叔父的命,王义真是煞费苦心了。她的心中更加困惑,究竟是什么原因使王义宁肯做了这么多准备,直至付出生命,也不愿事先警告叔父呢?
见裴玄静低头不语,吐突承璀得意扬扬地说:“怎么样?无法解释吧?所以本将怀疑你们与刺客暗中勾连,早就知道刺杀的计划,精心策划了所谓换帽的故事,说穿了,无非是一出保全自身洗脱嫌疑的苦肉计罢了!”
这下裴玄静不能再沉默了,抬起头不慌不忙地说:“中贵人应该知道,叔父在几天前扭伤脚踝,已经告了假,昨日本不必上朝的。就算因此逃脱了刺杀,也合情合理。他又有什么必要多此一举,让自己再受这许多皮肉之苦,还白白遭到中贵人的质疑?再者说,刺杀前日圣上特派武相公来看望叔父,就是嘱咐叔父安心养伤,别急着上朝的。照中贵人的推断,莫非连圣上也知道要发生刺杀案,才预先来警告叔父?”
吐突承璀顿时语塞。
裴玄静又道:“毡帽是妾从家乡带来的,又是妾给叔父换上的。如果说与刺客暗中勾结的话,那也必是妾与刺客勾结。请中贵人拿妾是问吧。”
“哼!”吐突承璀站起身,拂袖而去。裴玄静送至府门,他都没有再跟她说过一个字。
她目送着高头大马上的紫色背影消失在巷陌的尽头,才反身回入内宅。
裴度倚靠在榻上,已经等待多时了。裴玄静将刚才会面的过程讲述一遍,不敢遗漏任何细节。裴度认真地倾听着,当听到最后吐突承璀暴怒而去的环节时,憔悴不堪的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意。
裴玄静不安地问:“叔父,我是不是得罪吐突将军了?”
“你说呢?”裴度的语气中充满了慈爱。
裴玄静更加不安了,嚅嗫道:“其实我也知道不该那样的,可是看到他平白无故地质疑叔父,再想到叔父受了这么大的伤害,还有王义之死,我就忍不住了。”
裴度微微颔首。自己的这个侄女,虽说平日里行止端庄,可一旦冲动起来,又比任何人都感情用事。是个好孩子啊——裴度更从心底里疼爱裴玄静了。
“侄女应对得十分妥当。”裴度用虚弱的声音说,“其实,不管你怎样表现,吐突承璀对我的敌意都不会削减。你至少让他无法再冠冕堂皇地陷害于我。”
原来,当初吐突承璀遭到贬谪之后,皇帝一直变着法子想把他弄回来。前年淮西战事推进遇阻,皇帝便欲借此为由,重召吐突承璀回京担任监军。裴度为此极力劝谏皇帝,元和四年朝廷兴兵讨伐成德藩镇,就是吐突承璀担任的监军。由于他不善统帅军队,令战事陷入被动。最终朝廷不得已任命原成德节度使之子王承宗为新的节度使,丧失了重掌成德藩镇的大好时机。所以裴度坚持说,朝廷再不可用宦官担任削藩的监军,皇帝只得作罢。吐突承璀因而延迟了整整两年才得以奉诏回京,当然对裴度恨之入骨。
裴玄静问:“圣上明明知道吐突承璀恼恨叔父,为什么还要派他来探望您呢?”
裴度微笑不语。
裴玄静却憋不住了,干脆把心里的疑惑和盘托出:“还有,叔父昨日脚伤未愈就急着上朝,也是因为武相公带来圣上的尺牍吧?圣上表面上让您安心养伤,实质上却在暗示您尽速回朝,对吗?”
裴度收起笑容,严肃地说:“玄静,你要记住,任何时候都不可揣测圣意。”
“可我还是不明白,武相公和吐突中尉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为什么圣上却一样宠信他们,又先后派他们来探望叔父呢?”
“让叔父来告诉你吧,玄静。”裴度的表情变得十分凝重,“为臣子者除了对圣上尽忠之外,还要能够体贴他。武相公和吐突中尉的为人确实天差地别,但他们对圣上的忠诚是不分高下的。此外,他们又是朝中最能体贴圣上的人。而今武相公不在了……只怕圣上今后会更加离不开吐突承璀。”
裴玄静默然。少顷,她鼓起勇气问:“叔父,对于王义,您怎么看?”
过了片刻,裴度叹道:“无论如何,王义对我还是忠心可嘉的。”
裴玄静心中一颤,叔父的言下之意很明显,纵使有诸多疑点,王义对叔父是尽了义仆的责任,但是对大唐呢?对武元衡呢?她原本还想向叔父提一下王义的女儿,这时却打消了主意。裴度是大唐的御史中丞,只会把国事放在最高的位置。裴玄静心想,既然王义将女儿之事托付给了自己,那么就由自己负责到底吧。
交谈了这么久,裴度已显得十分疲弱:“玄静,”他仍勉力嘱咐道,“从现在起,与刺杀案有关的事你就不要再过问了。”
“是。”
吐突承璀带给裴玄静的阴影,很快便烟消云散了。裴度的长子裴识率先赶回了府中。堂兄返家主事,叔父的情况也大有好转,裴玄静的担子终于可以卸下一大半了。午饭过后,裴玄静便拉着阿灵出门了。
自从来到长安城,裴玄静还没踏出过裴府半步。当她提出想外出逛一逛时,叔父婶娘连堂兄都满口应承。
在裴玄静的坚持下,只带了阿灵一人作陪。主仆二人各自骑了一匹马,出裴府角门,沿着兴化坊中的十字街向北而去。
按照裴玄静的计划,她们将先去西市的医馆,看看崔淼在不在,然后向东出春明门,裴玄静无论如何也想亲自再探一探贾昌的院子。
虽然刚刚发生过血腥凶案,长安城的市井喧闹却并未受到太大影响。兴化坊是个大坊,北面又紧邻着西域客商云集的西市,坊间的街道上胡汉人等混杂,裴玄静着实看得新鲜。
尚未走出兴化坊,忽然有个人拦在马头前。那是个粗衣短打的中年汉子,身材矮小,左肩还耷拉着,似有残疾。他瓮声瓮气地问:“二位娘子,要磨镜吗?”口齿亦不怎么清楚。
“走开走开,我们不要。”阿灵赶他走。
“慢着。”裴玄静心念一动,招呼那人,“你一向在此地磨镜吗?”
“小人磨了几十年镜子了,哪里都到过。娘子可先验看小人的手艺。”他从肩上的包袱里摸出一面铜镜,递给裴玄静。
裴玄静刚扫了一眼,便知正是王义墙上的那面铜镜。为了请崔淼帮忙寻找王义的女儿,前天夜里在马厩里,她把这面铜镜交给了崔淼。
“怎么样?小人的手艺还不错吧?”那人追问,“娘子照顾一下小人的生意吧。”两只深埋在皱纹里的眼睛死盯住裴玄静的脸不放。
裴玄静想了想,说:“我是有镜子要磨,可未曾带在身边。要么你随我回府中去取?”
“让这位小娘子去府里取来,如何?”
“嗳,你怎么……”阿灵正要发作,被裴玄静拦住了。她大声说:“阿灵,你现在就回府一趟,把我房中的那面铜镜拿来。”
“娘子,我不明白。”
裴玄静说:“怎么不明白,就是榻边几上搁着的……”说着凑近阿灵,压低声音道,“你赶紧回府通知大郎,让他速速带人来跟上我们。快去!”
阿灵的脸色变白了,猛眨了几下眼睛,裴玄静又推了她一把,她才慌慌张张地走了。
待阿灵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磨镜汉子对裴玄静说:“请娘子跟我走吧。”
“去哪儿?”
“娘子心里明白。”
裴玄静一咬牙,说:“好。”汉子牵起裴玄静坐骑的缰绳就走,裴玄静趁其不备,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用簪子的尖端在墙上划了一个箭头。阿灵至少能把堂兄裴识的人带到这里。裴玄静相信,堂兄会发现自己留下的记号。
裴玄静问:“崔淼在哪里?”
那人只管闷头走路。
她又问:“王义的女儿是不是在你们手里?”
那人还是头也不抬。
裴玄静干脆不问了,只是每转过一个街角,便偷偷地在墙上划上一道。
就这么七拐八弯,越走周围越冷清。裴玄静是头一回逛京城,早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她的心里渐渐发起虚来,终于忍不住道:“到底是要去哪里,我不走了!”
“那可就由不得娘子咯。”那人垂着的左臂突然一扬,裴玄静的眼前冒起一阵青烟,便从马上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