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悬疑录:女神探裴玄静(全四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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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悬疑录:女神探裴玄静(全四册)
唐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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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17986

秦望山下会稽湖畔,古刹永欣寺的香火已经旺盛了数百年。

正逢江南梅雨时节,隔着古刹如墙的烟火向南眺望,雨雾笼罩中的秦望山比平日更显云蒸霞蔚、气韵缥缈。寺里的墨池水涨到了池沿,淅淅沥沥的雨水仍然不停地在池面上打出涟漪,碧水眼看就要泛溢而出,与长满池周的青苔融为一体。

古刹宝殿的每一面粉墙都是湿的,草席在地上铺一会儿,潮气就渗上来。即使对于土生土长的人来说,这个季节也挺难熬的,更别说来自北方的旅人。所以梅雨季中的永欣寺要比平常清静些。

无嗔方丈在清晨的细雨中漫步,尽情享受着古刹中的宁静和惬意。当他看见围在墨池前的三人时,便从他们略显狼狈的模样中看出,肯定是来自北方的香客。

方丈心想,来得真早啊,可见心诚,于是主动上前一步,招呼道:“施主早啊,老衲这厢有礼了。”

这二男一女连忙向方丈还礼致意。他们的清秀模样和脱俗气质立即引起了无嗔的好感。

寒暄几句后,方丈证实了自己的判断。三人果然是刚从洛阳来的,那个叫崔淼的郎中忍不住抱怨了几句江南梅雨的闷热潮湿,但兴致显然未受影响。

无嗔笑道:“几位施主若是来观光的,现在这个时节实为最佳,否则是见不到此墨池满溢之景的。”

“原来这叫墨池?是因为池水发黑才得此名吗?”

“不不不,这池其实叫作‘洗砚池’,但只在梅雨时节池水漫溢时才会呈现墨色,故而又称为墨池,传说是王献之洗砚而成的。”

“王献之?”崔淼望了一眼裴玄静,追问道,“王献之也曾在此寺中居住过吗?”

“施主不知道吗?此处本来就是王家旧宅啊。王献之曾长期隐居于此地练字,所以方有‘洗砚池’嘛。某夜,王献之忽然见到屋顶出现五彩祥云,于是上表给晋安帝,愿将此宅献出,晋安帝遂下诏建寺的。”

裴玄静忍不住插嘴道:“晋安帝下诏建的不是云门寺吗?”

无嗔方丈大笑起来:“女施主只知其一。没错,王献之旧宅建成的是云门寺,而云门寺就是永欣寺的旧称啊。”

崔淼和裴玄静恍然大悟地相互看了看。

崔淼赶紧又问:“为什么要改名?什么时候改的呢?”

无嗔反问:“二位听说过智永和尚吧?”

“就是写成《真草千字文》的智永和尚吗?当然听说过啊,他是大书法家王羲之的第七代孙,也是其最重要的书法传人。”

“施主说得没错。那智永禅师便是在本寺出家。他历时四十余载写成八百本《真草千字文》,之后将寺庙托付给弟弟智欣大师,自己用车载了八百本《千字文》,云游天下,把字帖送入每座寺庙,借助佛门的力量护持王氏书法的万代传承。在本寺后院还有智永禅师留下的秃笔冢呢,施主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崔淼说:“我们当然要去看,不过方丈还没告诉我们寺院为什么改名呢。”

无嗔笑得有点狡黠:“老衲方才提到谁了?智永……智欣……”

“永……欣……寺!”裴玄静说,“是以这二位兄弟禅师的法号命名?”

方丈点头道:“女施主猜得不错。当时梁武帝特别赞赏二位禅师的德行和功绩,所以从二师的法号中各择一字,赐本寺新额为‘永欣寺’,还御提了寺名,就挂在本寺门前。”

“难怪,”崔淼说,“我们向路人打听云门寺,他们直接就把我们指来这里。我还在跟娘子说呢,怎么搞错了。”

“阿弥陀佛。”方丈合十微笑。

裴玄静说:“听说,智永禅师的徒弟辩才和尚也是在此修行?”

“辩才法师吗?”无嗔不动声色地回答,“已故去多年了。”

“辩才和尚是在丢失《兰亭序》之后,抑郁而亡的吧?”

这一次,方丈没有回答。

崔淼突然向朦胧雨雾中指去:“娘子,你看那座白塔!”

虽然烟雨蒙蒙,水汽蒸腾,寺后那座白塔的孤寞身形,还是让裴玄静立即回想起了贾昌院后的白塔——两座塔简直是一模一样的。

无嗔淡淡道:“二位听说过辩才塔吗?这就是辩才和尚受骗后,用太宗皇帝赏赐的钱粮造起的塔。”

崔淼道:“听说太宗皇帝得到《兰亭序》的真迹后,因萧翼智取《兰亭序》有功,特提升他为员外郎,加五品,并赏赐给他金缕瓶、银瓶和玛瑙碗各一只及珍珠等。又赐给他宫内御马两匹,宅院与庄园各一座。”

“不义之财只会带来无妄之灾。”无嗔的语调变得阴森,“那些赏赐上都依附着诅咒!所以辩才将钱粮造了这座塔,以消其祸。”

裴玄静和崔淼不由得互相看了一眼。

裴玄静问:“方丈,我们可以去看看辩才塔吗?”

“不可。”无嗔冷若冰霜地说,“辩才塔年久失修,早就废弃了。登塔会有危险的。再说塔中空空如也,没什么可看的。”

“就只是去看一看嘛。”崔淼说,“也不行吗?”

“不行。塔锁住了,你们上不去的。”

李弥扯了扯裴玄静的衣袖:“嫂子,我们走吧。”

裴玄静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转首对无嗔说:“方丈,我这里有样东西,想拿来祭奠辩才师父。”

“什么东西?”

“金缕瓶。”

崔淼惊道:“娘子你……”

裴玄静朝他微微摇头,他便不再吭声了。

无嗔冷冷地问:“什么金缕瓶?”

“方丈心里清楚。”

无嗔沉默片刻,道:“今晚,把东西带到辩才塔。”说罢转身离去。

走出永欣寺一段路后,崔淼才问裴玄静:“娘子,金缕瓶还在你身上吗?你怎么没告诉我?”

裴玄静摇了摇头:“不,金缕瓶已经被尹少卿夺走了。”

“那你?”

“我是想试着和方丈聊一聊,他肯定知道什么。”

“好吧。”崔淼说,“晚上我和你一起去。”

“但你不能现身,到时就我一个人去见方丈。”

“那我怎么保护你?万一他……”

裴玄静笑了:“我看那位方丈也是有修行的人,放心吧。我们没有金缕瓶,更要示出诚意,否则怎么让人家信赖呢?”

雨好像永远下不停似的。

裴玄静确实从没见过这样的天气,她觉得自己全身都包裹在水中。浸泡了雨的夜是灰色的,比北方干涩的夜更加混沌而神秘。

辩才塔底的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霉浊之气扑鼻而来,从塔顶投下一线幽暗的黄光,萤虫在阴影中环绕飞舞。裴玄静到底有些害怕,正犹豫间,头上有人在说:“施主请上来吧,老衲已等待多时了。”

裴玄静紧握栏杆,拾级而上。

每踏上一步,灰尘、霉味和飞虫就在她的身旁轰然而起。裴玄静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着脚步声的节奏,在空旷的塔中回响。

塔并不高,她很快就爬到塔顶。塔顶才有一个几步见方的六角形空间。无嗔方丈盘腿坐在正中间,身旁的地上点着一支白色的蜡烛。

裴玄静在方丈的对面坐下。

“女施主从哪儿来?”

“长安。”

“长安……”无嗔冷笑,“那可不是一个好地方。每次从那里来人,都会带来死亡。”

“方丈可知为何?”

“因为那儿来的人都太贪婪了。”无嗔说,“我等这一天很久了,施主请把东西拿出来吧。”

裴玄静说:“对不起方丈,我没有金缕瓶。”

“那你来干什么?”

“我想请方丈告诉我《兰亭序》的秘密。”

无嗔反问:“《兰亭序》哪有什么秘密?”

“方丈,我听说《兰亭序》的真迹还存于世上,是这样吗?”

无嗔的眼睛陡然精光暴射:“你说什么?”

“我说……也许还能找到《兰亭序》的真迹……”裴玄静的声音有些颤抖。

无嗔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仰天大笑,举手一挥道:“你是说这个《兰亭序》吗?!”

就在他挥手的瞬间,只见一幅巨大的尺牍从塔顶直贯而下。

裴玄静瞠目结舌地说:“这、这是……”她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兰亭序》的真迹,但制作者的水平令人咋舌,每一个足有半个桌面大的字看起来也能以假乱真。

“此乃辩才师父在最后的日子里的呕心沥血之作,亦是他的控诉!”无嗔用如泣如诉的声音道,“世上哪有什么《兰亭序》的真迹!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欲望和花样翻新的欺骗——假的!全都是假的!”他一指裴玄静,“你不是也在骗人吗?你说的金缕瓶在哪里?拿出来啊!就用它来了结一切恩怨吧!”

裴玄静吓得全身发抖:“我已经说过了,我没有……”

“没有就滚啊!”

裴玄静跳起来,向塔下狂奔而去。无嗔癫狂的吼叫声紧随着她,就在裴玄静连滚带爬冲下最后一级台阶时,顶楼唯一的烛火突然熄灭。整座塔内瞬间漆黑,裴玄静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从塔顶悬垂而下的巨幅尺牍彻底没入黑暗,只有两个硕大的字像鬼火一般燃烧着:“俯”“仰”。

裴玄静完全吓呆了。

从暗如地狱的塔顶传来无嗔的狂笑,裴玄静惊叫着逃出塔门。

“静娘!”崔淼迎上来,他按照计划一直守在塔外。裴玄静一头扎入他的怀中,全身还在不停地颤抖。崔淼急问:“你没事吧?”

裴玄静牙齿打着战说:“走、走……快、快离开这儿……”

辩才塔上,无嗔狂笑不止。直到塔中重新被烛火照亮,有人从暗中出来,劈手打在无嗔的头顶。无嗔顿时血流如注,但还是在笑。

吐突承璀吼道:“别笑啦!你怎么回事?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无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中贵人不是、吩咐贫僧、套、套那女施主的话吗……我都照办啦……哈哈哈……”

“放屁!”吐突承璀又用尽全力扇了一个耳光过去,“你给我老实交代,这座塔里到底藏着什么!”

“中贵人不是都看见了吗?藏着……《兰亭序》啊……”

“不肯说是吧?没关系,我会让你开口的!”

无嗔抬起头,古怪地看着吐突承璀:“我真的全都说啦,再没别的可说了……”

说话间,士卒哄叫起来:“着火了!着火了!”吐突承璀伸头一看,只见自“俯”“仰”二字燃起的火苗已经烧遍了整幅绢帛,如一支硕大的火炬在辩才塔的中央熊熊燃起。

他大吼:“还愣着干什么!快救火啊!”

突然身边一声巨响,原来是无嗔趁着众人不备,扑向栏杆,直接翻摔出去。

在他下坠的过程中,身躯先撞到燃烧着的巨幅丝绢,随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被扯得四分五裂的尺牍纷纷飘下,像片片火蝶覆盖在无嗔血污四溅的尸体上。

在这个时节,长安城里还趴着一个秋老虎。但当这只秋老虎来到丰陵时,就变得格外驯顺而温柔了。

除了正午的太阳尚有夏日的余威,其他时候都需要穿上夹衣了。尤其入夜以后,冷月清光下的整个陵园都透着森森寒意。

广寒在此,幽冥亦在此,唯独寻不到半点儿人世的气象。

陈弘志自午后来到丰陵,就一直在等候陵台令李忠言的召见。等着等着天都黑了,月亮升起来。陈弘志感到全身凉飕飕的,他将生平头一次在陵园中过夜了。

他倒没有特别害怕的感觉。唯一的体会就是周遭异乎寻常的宁静。大明宫里的夜晚也是极其静谧的,但还是和这里不一样。陈弘志觉得,丰陵的宁静无边无际,好像能一直延伸到天地洪荒的尽头。

他想象不出在这里待上一辈子的话,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变成李忠言这样吗?

整个下午,丰陵台令李忠言就坐在陈弘志的面前,却没有抬起头看过他一眼,更没有和他说上一句话。李忠言很忙,忙着——练字。

若非亲眼所见,陈弘志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丰陵台令竟会沉迷于书法。他暗暗地想,也许守陵的生活实在太无聊寂寞了吧,总要找些什么来消遣。

李忠言一直在临摹案上的一幅字。临了一遍又一遍,始终心无旁骛、兴致盎然。陈弘志看不到字帖的内容,心中着实好奇,究竟是什么字帖能如此吸引人。

宫人来掌灯了。

李忠言搁下笔,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眼睛不行了。如今一到晚上,就算点上灯也没法写字了。”

他抬起头来,好像刚刚才看到陈弘志:“嗳,来得正好,看看我这幅字临得怎样?”

陈弘志迟疑。

“过来啊!”

陈弘志赶紧凑到案前,见白纸上的墨汁尚且淋漓——

当其时也,余与欣安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及弟欣先去,向之居游动静,于今水枯烟飞。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良可悲也!

陈弘志看得云里雾里。

李忠言说:“唉!越写越觉得奥秘无穷,太难把握了。你看,尤其是这两个字——‘俯’‘仰’最最难写。唔,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挺好的……”

李忠言看了陈弘志一眼,突然冷笑起来:“你懂吗?”

陈弘志吓得一个激灵:“我不懂!”

“不懂就好。”李忠言将案上的字纸收拢到一起,随即“唰啦唰啦”地撕起来。陈弘志还没反应过来呢,李忠言就把自己辛苦一下午的成果统统销毁,扔进了旁边的篓子里。“烧了去吧。”他吩咐宫人。

陈弘志看呆了。

李忠言又神秘兮兮地对他说:“来,再给你开开眼。”招手示意陈弘志再靠近些。

陈弘志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凑。

此时,书案上只剩下一幅卷轴了,也就是李忠言整个下午所临摹的范本。

“看得出来是谁的真迹吗?”李忠言在陈弘志的耳边问。

陈弘志哪里懂这些,勉强猜道:“唔……是不是王、王羲之?”

李忠言神色一凛:“你还说你不懂?”

“我、我是挑名气最大的说啊。”陈弘志嘟囔,“其实我总共就知道这么一位。”

“小子,难怪他们说你挺机灵。”李忠言笑了,“哼,什么王羲之。这就是所谓的假作真时,真真假假,以假乱真,亦真亦假。”他至为爱惜地收起卷轴,瞥了一眼完全听迷糊了的陈弘志,道:“你今天有福啦,这可是先皇的墨迹,我只习先皇的字。”

“先皇不是写隶书的吗?这看着像行书啊。”

“你连这也知道?”李忠言上下打量一番陈弘志,好像直到此时才对他产生了真正的兴趣,“进宫多久了?今年多大岁数?”

“回李公公话,我进宫两年了,今年十五岁。”

“十三岁进宫?倒是和我当初一样。”李忠言的兴趣似又增添了几分,“你在大明宫里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来守陵?”

“我、我想侍奉先皇……”

“屁话!”李忠言断然道,“你连先皇的影子都没见到过,谈什么侍奉?”

陈弘志低头不语。

李忠言道:“我这里不能收你,你还是回长安宫里去吧。”

“求李公公收留!”

“不行,你走吧。”

陈弘志愣了愣,突然连连叩起响头来:“李公公开恩呐!我真的不想再回大明宫去了,求求您了!”

“为什么?”

“……”

李忠言阴森地道:“要么说实话,要么就滚回去。”

陈弘志匍匐在地上,少顷抬起头来,仍显稚嫩的脸上泪水纵横:“我不想死。”

“是吗?”

“这两个月来,已经活活打死了三个了。”陈弘志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就在三天前,我哥……也、也给打死了……”他终于悲难自抑,放声痛哭起来。

李忠言等他哭声渐落,才问:“为什么要打死你哥?”

“……他、他总是睡不好、做了噩梦就发脾气,这时候不管是谁在身边,不管什么原因,他都会往死里打的!”

李忠言皱起眉头,皇帝的脾气竟然变得如此糟糕了吗?他素来刚烈易怒,但也不至于……

“圣上因为什么睡不好?做的是什么噩梦?御医难道就没有办法?”

“好像是没有任何办法。我们不知道他做的是什么噩梦,圣上并不提起。可是……”

“可是什么?”

“有一次我哥对我说,他值夜时听到圣上在梦中惊呼,不要杀我!谁知没过几天,我哥就被活活地鞭笞而亡了……”

李忠言沉思片刻,问:“那把刀子找到了吗?”

“刀子?什么刀子?我没听说过……”

李忠言又沉默了,许久方道:“那我也不能留你。”

“啊?”陈弘志向前猛扑过去,抱住李忠言的双腿,“李公公救命啊!您不救我,我早晚得走我哥的老路!可是我真的不想死啊!”

“所以你就来守陵?”李忠言摇头道,“打算在这里过一辈子,哼,和死又有什么区别?”

“可我也受不了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的,不知哪天突然就……”

陈弘志绝望地饮泣着,就是不肯放开李忠言的腿。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李忠言在问:“你恨他吗?”

陈弘志抬起模糊的泪眼:“恨?你说谁……啊!”他突然明白过来,吓得全身脱力,瞬间瘫倒在地上。

李忠言俯视着陈弘志,渐渐露出笑容,他说:“也罢,我就给你指一条活路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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