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聂隐娘才对裴玄静透露了崔淼和权德舆的计划细节。
根据崔淼向权德舆提供的线索,平卢节度使李师道雇用的刺客将在东都洛阳发动暴乱,目的还是向朝廷示威,逼迫皇帝从淮西退兵,进而彻底击溃皇帝的削藩大计。淮西、平卢和成德这几个藩镇唇齿相依,一直都在共进退、同生死地对抗着朝廷。淮西与朝廷在战场上正面作战,成德节度使和平卢节度使也都没闲着。行贿和诋毁宰相武元衡是成德藩镇所为,而刺杀武元衡和裴度却是平卢藩镇的杰作。
在长安刺杀得手后,刺客们继续赶往东都。他们潜入洛阳,组织人手偷运武器,准备对东都留守府发起进攻。根据崔淼的供述,刺客会先选择洛阳郊外的一个隐蔽场所,安置人员和武器。由于大唐两京都实行宵禁制度,所以刺客必须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能行动。
他们定下的行动日期就是七夕节这一天。因为按照习俗,这天夜里女子们要望月乞巧,为自己求个好姻缘,所以七夕夜的宵禁通常形同虚设,以便百姓们尽情娱乐。
然而崔淼也无法提供刺客藏身的确切地点。权德舆得到情报后,为免打草惊蛇,就派手下在洛阳城内外秘密搜寻刺客的藏匿之处。现在距离七夕还有几天,权德舆必须在此之前找到刺客的巢穴,将他们一网打尽。聂隐娘的夫君赶往洛阳,就是去配合这一行动的。
今天,当聂隐娘看见从连昌宫那里冒起的浓烟时,便推测是权德舆终于得手了。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白乐天在《长恨歌》中描绘过连昌宫中的长生殿,它曾见证过一桩倾国倾城的人间情事,如今却成了刺客精心挑选的暴动据点。
曾经万事俱足的开元天子,先是失去了心爱的女人,随后又失去了皇位。光辉夺目的盛世和帝国的荣耀宛如流沙逝水,一一从他的手中溜走。时至今日,他的后代终于连祖先的尊严都快保不住了吗?当今的皇帝,捉襟见肘、腹背受敌,哪里还像是这片江山的主人?
聂隐娘又告诉裴玄静,出长安后,禾娘便与他们夫妇二人分手了。但出于义气,他们夫妇二人还是悄悄尾随了一段,直到看见禾娘与崔淼会合,才放了心。恰在这时,他们偷听到了崔淼和尹少卿讨论要在河阴仓纵火,夫妇二人便决定先行前往河阴,静观其变。正如聂隐娘所说的,如今她不为任何人、任何势力卖命,去河阴也只是随性而为。能够看到朝廷陷入困局,总是会让她感到快意的。
结果,他们便目睹了裴玄静一行在河阴遭遇的全部经过。
崔淼受刑之后,聂隐娘潜入河阴县衙。假如崔淼想逃,只要他开口,聂隐娘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帮他办到。但崔淼拒绝逃走,却请聂隐娘帮一个忙。
“他不放心你。”聂隐娘对裴玄静说,“虽然权德舆已经部署了抓捕刺客,但是崔郎认为官兵不堪信任。事实证明他的忧虑并没有错。不是就有人逃脱了权留守布下的天罗地网,跑到昌谷来了吗?所以我应了崔郎的请求,赶到昌谷来保护你。而我的夫君,也主动到东都去助权德舆一臂之力。要不然,就凭权德舆手下的那帮酒囊饭袋,即使有崔淼的情报,也未必能够全歼凶徒,很可能会留下后患。”
崔淼,终究还是他救了自己。裴玄静心中的一团乱麻,再也理不清楚。她只得先放下纷乱的情绪,继续追问聂隐娘:“可是隐娘,虽说你与夫君早就不替藩镇效力,但为朝廷做事……”
“当初投奔刘昌裔,算不算为朝廷做事呢?不,静娘,我方才已经说了,我从未替朝廷做过事。离开魏博后,我就只为我自己做事。当初如此,现在还是如此。”
裴玄静心悦诚服。
第二天一早,聂隐娘的夫君就到了昌谷。
这沉默的汉子一如既往,只用寥寥数语告知她们,东都留守派出的金吾卫成功围剿了躲藏在连昌宫中的匪徒,活捉数十人。为首的净空和净虚和尚负隅顽抗,均被当场诛杀。匪徒中除了平卢藩镇的人之外,还有一部分人来自成德藩镇。据供述,成德藩镇本来也策划了在京城刺杀高官,名单中除了武元衡和裴度之外,还包括了其他几名当朝宰辅,只不过内部协调没做好,让平卢藩镇抢了先。
聂隐娘冷笑道:“这么说来,皇帝杀张晏等人也不算冤枉了。”
他又说,本次行动几乎全歼匪徒,但名单中原来还有一个成德牙将尹少卿,却没有找到。
尹少卿?裴玄静心想,他并没有参与东都的暴乱行动,而是来昌谷寻找金缕瓶了。被聂隐娘击成重伤,他即使没有因伤致死,现在也一定找地方躲起来了。
正像聂隐娘说的,将不足为患。
理清楚这些来龙去脉,裴玄静终于有了一种轻松的感觉。自己没有辜负武元衡的期待,刺杀案的元凶落网,与之相关的人都得到了相对圆满的结果,再无遗憾了。墓地暂时定不下来,天气又热,棺木不宜久存家中。在聂隐娘夫妇的帮助下,裴玄静将李贺的灵柩送到昌谷镇上的永慧寺中停灵。
办完这些,聂隐娘夫妇便告辞了。他们并没有说明将去何方,裴玄静也没有打听。
沿着昌涧顺流而下,半日不到便能汇入洛水,再由洛水即可进入大运河了。天地依旧广阔,容得下任何一个人。
裴玄静将李弥留在家中,自己一路送隐娘夫妇出村。
走在路上,聂隐娘取出一面小巧的铜镜,交到裴玄静的手中,说:“静娘哪天想见我,就把这面镜子送去磨镜的铺子,不论长安还是洛阳,我们都能很快得到消息。”
在明丽的日光下,聂隐娘的脸上仍然看不出一丝皱纹,也没有半点儿惆怅之色。不论杀戮还是离别,都不能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印迹。裴玄静着实佩服她,又隐隐地为她感到遗憾。
裴玄静道过谢,将铜镜收入怀中。
慢慢走出村子,一脉碧绿的昌涧水在田野的外侧静静流淌。聂隐娘让裴玄静留步,正要就此分手,突见一匹白马和一驾马车穿过原野,从河岸边疾奔而来。马上之人冲着裴玄静高叫:“静娘静娘!我们来啦!”
来人竟是韩湘。
韩湘一直奔到他们面前,方才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和裴玄静打招呼:“总算找到你了!”
裴玄静未及开口,马车也紧跟而至。车帘早早掀起,车上的人露出脸来,正冲着她微笑。那张笑脸比骄阳还要明媚,照得她都有些眼花缭乱了。
“崔郎!”裴玄静惊喜地叫出来。
韩湘感叹:“谢天谢地,好歹把人平安送到了,我这也是能办成事的呀。唉!”
聂隐娘在旁边说:“既然崔郎中来了,我更可以放心地走了。”
“怎么?我一来隐娘就要走吗?”崔淼立即接口道,“别急着走嘛。好不容易再见面,我还有许多话要对隐娘说,人家都在鬼门关上走过一遭了,隐娘就不能多待一刻嘛……”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对聂隐娘说话就用这种撒娇卖乖的口气。她还挺吃这一套,半嗔半喜道:“也罢,就听听你有什么可说的。”
裴玄静却好奇地问:“咦,你们俩怎么跑到一块儿去了?”她指的是韩湘和崔淼,这两人从长乐驿开始,一路明争暗斗到潼关驿,韩湘又被崔淼设计甩下,怎么现在居然凑在一起了?
韩湘说:“静娘,我正要向你解释……”突然他住了口,瞪着裴玄静身上的丧服。
裴玄静会意,遂淡淡地说:“我晚到了一步,长吉已经去了。”
“你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裴玄静摇了摇头。
“咳!”韩湘顿足道,“都是我的罪过啊!”他问裴玄静,“灵堂设在家中吗,我可以去拜一拜吗?”
崔淼建议说:“韩郎先随静娘去祭拜吧。我这边有些话要和隐娘说,随后再去。”
于是裴玄静领着韩湘回家。一路上韩湘欲言又止,相当不自在。直到院外,望见白幡招展,裴玄静听见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灵柩移走后,院中只设了一个香案,背对青山,以天地为灵位。
裴玄静燃起一炷香。韩湘接过去,认认真真地默祷上香。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低沉地念起来:“云烟绵联,不足为其态也;水之迢迢,不足为其情也;春之盎盎,不足为其和也;秋之明洁,不足为其格也;风樯阵马,不足为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为其古也;时花美女,不足为其色也;荒国垑殿,梗莽丘垅,不足为其恨怨悲愁也;鲸呿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
这一段诵罢,裴玄静已热泪盈眶,颤抖着声音问:“这是何人所作,竟然写得这么好?”
韩湘双手将信递给裴玄静:“静娘请看,这是叔公命我送亲时写的信。”
韩愈在给韩湘的信中不仅盛赞了李贺的才华,又痛心地指出,长吉病苛,恐不久于人世。他特意嘱咐韩湘,务必尽快把裴玄静送到昌谷。以李贺的病势,只怕一两天都耽搁不起了。
“可我却被一个陌生人引入彀中。”韩湘冲着裴玄静一躬到地,“唉!我真是太无能了。”
在潼关驿时,韩湘为易容的尹少卿所骗,一心以为前途有贼寇,正在与尹少卿商讨应对之策时,裴玄静就跟着崔淼跑了。韩湘措手不及,再回头时连络腮胡子也不见了踪影,他才意识到上当了,只得日夜兼程拼命赶往洛阳,指望能在那里追上裴玄静和崔淼。
韩湘说:“你们在半路岔去了河阴县,我哪里知道啊!只是一口气赶往洛阳。到洛阳后我四处打听,仍然没有你们的半点儿讯息。这时听说河阴失火,抓了许多人,我连忙又回头赶往那里。等到了河阴才听说,崔淼和你都被关起来了。我只能去求见东都留守,等了好几天他才肯见我。是他告诉我你已经到昌谷了,又说崔郎中也无罪释放,但因所受刑伤未愈,干脆让我把他领出去。所以这么着,我才雇了一辆马车,和崔淼一起来昌谷找你了。”
“明白了。”裴玄静点点头,“韩郎不必太过自责。其实甩下你,随崔郎转道河阴,我是自有盘算的,并不怪你。只是没想到……误了与长吉的最后一面。”
“啊?”韩湘愣住了。
裴玄静又道:“总之,逝者已矣。过去的,就不必再提了。”
“好。”韩湘这才松了口气,“我去把崔郎接过来吧,他如今行动仍然不太方便。”
韩湘走后,裴玄静又拿起韩愈的书信来读。字字句句映照日月光华,用来形容长吉的才华并不过分。然而,他毕竟听不见也看不见了。她想起河东先生说过的,“宁为有闻而死,不为无闻而生”。她相信千百年后人们会记住长吉的诗,而他所经历的苦痛和她所饱尝的憾恨,包括他和她的残骸早就化为尘埃了。裴玄静点燃信纸,看着它在火焰中渐渐化为黑色的灰烬。
“云烟绵联,不足为其态也;水之迢迢,不足为其情也……”
裴玄静大吃一惊,是李弥在念诵,而且他滔滔不绝,一口气把刚才韩湘读过的句子从头背到底。只不过才听了一遍,他居然记得分毫不差。
裴玄静问他:“自虚,你可知说的是什么?”
“我知道,是说哥哥的好。”
“你能懂?”
李弥点点头。
她太惊奇了:“而且听一遍就能记下?”
“能啊。”李弥说,“哥哥的诗,我都只听一遍就能记住,永远也不会忘。”
裴玄静恍然大悟,为什么这个家里没有笔墨纸砚,也找不到长吉的诗集,原来——有李弥就足够了。
这个眼神清澈得如同雨后晴空的少年,就是一本活的诗集。
她难掩惊喜:“自虚,你能念几首哥哥的诗给我听吗?”
“好啊,你想听哪首?”
“我想……”裴玄静一下子也想不出哪一首了,正在踌躇间,突然李弥面朝院门站起来,大声问:“你是谁?”
裴玄静回头一看,只见崔淼倚门而立。
仍然是那副她最熟悉的云淡风轻、似笑非笑的样子。在他背后的原野上,又一轮崭新的暮色正在徐徐落下。
她连忙迎上去:“韩郎呢?”
“你说韩湘么?他跟着隐娘夫妇走了。”
裴玄静又是一惊:“韩郎跟隐娘走了?去哪里?干什么?”她朝崔淼的身后看,分明有一辆孤零零的马车绝尘而去。
“据说是去修仙。”崔淼挑起眉毛,“走的时候还嘲笑我了一通,说什么我的潇洒都是装出来的。他韩湘子才是真洒脱,红尘滚滚转眼即抛。我竟是无言以对啊。”
“这……又是从何谈起?”
“反正他和聂隐娘才聊了几句,就决定跟这夫妇二人游历去了。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韩夫子对这个侄孙老大不满意,此人压根就不食人间烟火嘛。而且说风就是雨,托他办事,怎么能成呢。”崔淼对裴玄静连连摇头,“静娘不也让他给坑了?他倒好,自己把事情办砸了,估计回家后韩夫子笃定饶不了他,干脆借口一句游仙溜之大吉也。”
裴玄静问:“隐娘倒也答应了么?”韩湘是个不循常理之人,但他的心地不蒙一丝俗世尘埃。从这点上来说,他和聂隐娘确有投缘之处。也真是想不到,聂隐娘这一趟没有带走禾娘,没有带走裴玄静,最后却带走了一个韩湘子。
崔淼将两手在胸前一拢,含笑道:“我也管不着隐娘啊。总之他们都走了,马车我也付过钱打发了。静娘,我无处可去,只能来投奔你了,求你收留我。”
清风拂动衣袂,便有道不尽的风华流转。那张仍带着憔悴的脸上笑意淡淡的,稀释了话语中让人捉摸不透的浓情。
裴玄静避开他的目光,轻声说:“请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