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与香是多么不同。
两种香气都令人闻之难忘,又留下截然相反的印象。致人幻觉的毒香,味道浓郁沉积,吸入一口就会使人昏眩恶心,随即进入腾云驾雾般的迷醉感,沉溺其中无法自拔。而龙涎香缥缈淡雅,似乎难以捉摸,又在不知不觉中侵入肺腑,这一身肉体凡胎仿佛也得到了净化,只剩下一颗虔诚之心,回应来自浩瀚天宇的圣洁与悲悯。
裴玄静想,难怪称龙涎为天子之香,确实唯天子才配用此香。
天子正从绘着王母瑶池盛宴的屏风后走出来。他说:“整座大明宫中朕最爱两殿,一是延英殿,即朕常与你叔父召对的所在;另外一处就是此殿——清思殿。”他一直走到裴玄静的跟前问,“你知道朕为什么喜欢这座清思殿吗?”
“妾不知。”
“猜一猜嘛。”皇帝和蔼地说,“随便猜,猜错了也没关系。”
“一切判断都要基于对事实的了解。妾既不了解大明宫、清思殿,更不了解陛下,如何判断呢?所以只能瞎猜,这不是对与错的问题。”
皇帝一哂:“有那么严重吗?况且,朕觉得你知道得已经够多了。”
她知道他一定会这么说的,便送上早已准备好的回答:“妾只知道陛下所允许的那些。”
“那就说一说吧。”
“是。”
她从武元衡所赠的半部《兰亭序》开始,将金缕瓶、离合诗、永欣寺和辩才塔一一道来。皇帝听得很专注,始终没有打断她。直到裴玄静讲完,他才说:“你方才所说的前半段,裴爱卿都已上书给朕了。据他说,你在离开长安时,就决定放下武爱卿留给你的谜题。朕想知道,后来……你怎么又捡起来了?”
裴玄静毕恭毕敬地回答:“是的。妾在离开长安前,就将一切都告诉了叔父。但叔父立即就看出,妾在大雁塔上得到的那只金缕瓶是假的。”说着,从腰带上解下荷包,取出其中的金缕瓶,双手高高捧起。
皇帝稍微瞥了一眼,便兴味索然地摇了摇头。
裴玄静只得将金缕瓶重新收好,道:“叔父与妾都无法判断,究竟是藩镇送了个假的金缕瓶讹诈武相公,还是武相公自己将金缕瓶掉了包。但既然不是真品,叔父便让妾带着它上路了。叔父说,虽然妾不能继续解武相公留下的谜题,他的馈赠妾还是应该珍藏在身边的。可谁知道,刚出了长安城,妾就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而且,来人显然是要找妾身上的什么东西。妾立即就想到了金缕瓶。”
皇帝点头道:“跟踪你的人是成德武卒尹少卿吧?”
“正是。当妾意识到有人在找金缕瓶时,就决定用妾身上的这只赝品为诱饵,引蛇出洞。因为寻找金缕瓶的人,很可能就是刺杀武相公的人!”
少顷,皇帝淡淡地说:“你很勇敢。”
裴玄静低头不语。
又过了片刻,皇帝才说:“刺杀武爱卿的元凶一一授首,无有漏网,你也算对得起武爱卿的信任了。金缕瓶的事就该到此为止。可是,你怎么又跑到会稽去了?”
裴玄静抬起头:“陛下,那是因为妾发现尹少卿是梁元帝的后人,同时还是贞观时候帮太宗皇帝谋取《兰亭序》真迹的萧翼的后人。于是妾突然认识到,一切又回到了《兰亭序》上。妾曾经相信,武相公留给我的谜题是关于刺杀案的真相,却没想到,这个谜题仍然是关于《兰亭序》本身的。而这时,长吉已逝,妾再无牵挂,便决心还是要将这个谜题解下去。”
“解开了吗?”
裴玄静说:“陛下,在武相公留给妾的谜中,最关键是要解开‘真兰亭现’的含义。世人皆知《兰亭序》真迹已被太宗皇帝带入昭陵陪葬,所以妾只能从两个角度来推测:或者真迹并未陪葬,或者真迹被人盗出。直到前些日子,韩湘向妾提到南诏国收藏的另一版本《兰亭序》时,妾才想到还存在一种可能性。”
“什么?”
“‘真兰亭现’并不是说真迹再现,恰恰相反,这四个字要指出的是,世人所认为的《兰亭序》,也就是以各种摹本流传于世的《兰亭序》,并不是真的。”
皇帝注视着裴玄静:“你是说,南诏国的《兰亭序》才是真的?”
“许玄作为王羲之的好友,是有可能将《兰亭序》真迹直接带往南诏国,但这也只是推测,妾并没有证据证明彼真此假。不过,从韩湘录下的南诏国所藏《兰亭序》来看,至少能够推断出《兰亭序》的上半部分,也就是直到‘信可乐也’这四字的部分,肯定是真的。”顿了顿,裴玄静补充说,“武相公临给我的半部《兰亭序》也说明了同样的意思。据武府家人说,武相公赠予我的半部《兰亭序》,所临的是欧阳询的摹本。而妾查到高祖皇帝时欧阳询编纂的《艺文类聚》,卷四就录有《兰亭诗序》的文章,恰恰也只到‘信可乐也’便结束了。”
“哦?但是现存于世的《兰亭序》欧阳询摹本,是完整的呀?”
裴玄静颔首:“没错。或者可以这样解释,当欧阳询编写《艺文类聚》时,太宗皇帝还没有拿到《兰亭序》真迹。世人所知道的《兰亭序》的内容都仅限于上半部分。直到贞观十七年,太宗皇帝从永欣寺辩才和尚的手中取得《兰亭序》真迹,再命人临摹时,才增加了后半部分。”
“嗯,这也算合理。”
“并不合理。”
皇帝的目光凌厉地投向裴玄静:“什么意思?”
裴玄静道:“既然欧阳询在贞观十七年见到并临摹了《兰亭序》的真迹,他为何不修订《艺文类聚》中的明显疏漏呢?据妾所知,欧阳询一直到去世之前,都在不断修订这部书,他完全有机会也有时间,把后半部分《兰亭序》增添进去。”
皇帝皱起眉头,少顷才道:“所以你认为呢?”
“陛下,太宗皇帝是从辩才和尚的手中取得《兰亭序》真迹的。那么,辩才又是从哪里得到《兰亭序》的呢?世人都知道,辩才其实是智永和尚的徒弟,而智永和尚正是王羲之的后代,所以有理由认为,辩才的《兰亭序》应该是从智永和尚处继承而来的。智永和尚的书法造诣之深,直追其先祖王羲之,很多人都曾把智永的笔墨误认是王羲之的。甚至有人说,在怀仁和尚《集王圣教序》中的许多字,本来就是智永所书。因其形神兼备,以假乱真,就连怀仁和尚亦不能分辨。在太宗皇帝取得辩才手中的真迹前,世间所知的《兰亭序》就只有上半部分。也就是说,下半部分的《兰亭序》只来自辩才。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王羲之所书的《兰亭序》的确到‘信可乐也’就为止了。而后半部分的内容,根本不是王羲之所作,而是……出自智永之手。”
皇帝情不自禁地瞪大眼睛,盯着裴玄静看了许久。清思殿中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裴玄静低着头,承受皇帝质询的目光,心中并不慌张。
终于,皇帝又开口了:“你的意思是,有人将智永所书的文字和王羲之所作的上半部《兰亭序》合二为一了?”
裴玄静点头道:“是的,陛下。妾在欧阳询《兰亭序》摹本的后半部分,‘当其欣与所遇’这句话的‘欣’字旁边,还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僧’字。妾认为,这很可能是欧阳询留下的标志,暗示这后半部《兰亭序》出自僧人智永之手。”
皇帝喃喃自语:“王羲之在前,智永在后,两者相隔数百年。智永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抑或是……辩才所为?用伪造的《兰亭序》骗取太宗皇帝的赏赐?”
“如果是这样,那为何太宗皇帝多次向辩才谋求均不能得,以至于要派出萧翼智取呢?辩才的行为,说不通啊。”
皇帝审视着裴玄静:“你究竟想说什么?”
终于要讲到最关键的部分了。
裴玄静的手心里全是汗。实际上,今天她敢于来到大明宫中,是带着明确的结论而来的。她的结论不仅基于已经谈到的所有推理,更基于贾昌墙上的二百五十八个行书大字。但问题是,她在第一次面见皇帝的时候就撒了谎,说自己不曾进入过贾昌的屋子,也就意味着,不曾看见过墙上的二百五十八个字。这个秘密,除了她自己、禾娘和崔淼之外,世上再无一人知晓。如今看来,正是当初几乎本能的反应给了她回旋的余地,更给了他们三人一线生机。
裴玄静整理心情,重新开始叙述。
“陛下,妾为了寻求《兰亭序》的真相前往永欣寺,曾与永欣寺的方丈无嗔在辩才塔中一晤。当时,无嗔在塔中悬下一幅巨大的尺牍,妾勉为其难,记住了那幅字的内容。”
皇帝微微挑起剑眉:“裴大娘子还有过目不忘的能为?很好,那幅字是什么内容?”
裴玄静道:“是一篇类似于《兰亭序》的文章。”
“类似于《兰亭序》的文章?”皇帝指着御案,“写下来。”
她立即认出这种混着金屑的麻纸。回想起来,皇帝本人临摹的王羲之也是很不错的。
裴玄静定了定神,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秦望山上,洗砚一池水墨;会稽湖中,乘兴几度往来。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居足以品参悟之乐,游足以极视听之娱。
当其时也,余与欣安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
及弟欣先去,向之居游动静,于今水枯烟飞。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良可悲也!
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写完了,趁着皇帝御览之际,她又从旁悄悄地数了一遍:没错,正好二百五十八个字。
皇帝也读完了:“这是什么?”从他平淡的语气中既听不出褒贬,也听不出喜怒。
“妾把它叫作《俯仰帖》。”
“《俯仰帖》?”
“那天在辩才塔里,这幅写在巨大绢帛上的字中有两个会发光,那两个字就是‘俯’‘仰’。”
皇帝又看了一眼御案上的字:“这幅字里倒是掺杂了不少《兰亭序》中的句子,但又似是而非。”
“是的,或者说,《俯仰帖》里的大部分内容和《兰亭序》的下半部分是重叠的。”
“你方才说过,《兰亭序》的下半部分可能出自智永和尚的手笔。难道说,这幅所谓的《俯仰帖》也是智永所写的?”
裴玄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陛下,妾以为当年太宗皇帝派萧翼从辩才那里获取的,恰恰就是这幅《俯仰帖》,而根本不是王羲之的《兰亭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