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德舆连夜赶去洛阳了。他本来安排裴玄静次日一早乘船离开,但裴玄静连一刻都不想多留,坚持要求立即启程。因权德舆事先吩咐过,必须满足裴玄静的一切要求,所以负责护送她的士卒也只能遵命了。
河阴县廨很小,围墙外就是河面,为裴玄静准备的小船已经等在岸边了。
裴玄静刚走出小院,却见两名士卒推搡着一个人向前衙走去。
裴玄静忙问:“这是什么人?”
“裴大娘子,此人一直在院外探头探脑,行迹鬼祟,估摸着是刺客一伙的。”
落在士卒手中的黑衣人看起来颇为瘦小,面色苍白,更显得一双眸子漆黑,恶狠狠地盯着裴玄静。
裴玄静道:“她不是刺客,她是我的一个婢女。”
“女的?”两名士卒瞠目结舌,其中一人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想揭下黑衣人的帽子看一看,就听她低声喝道:“别碰我!”
“哎哟,还真是个女的。”士卒们没主意了。
裴玄静笑了笑,解释道:“她原该陪在我的身边,失火时却自己先跑了。想是怕我责骂,所以不敢回来。如今倒也巧了,就让她随我一起上船吧。”
“你胡说!我才不要和你一起!”
裴玄静沉声道:“禾娘,不要闹。”转首又对两个士卒说,“请二位将士帮个忙,堵住她的嘴,再牢牢捆住,别让她乱说乱动。我自会以家法处置她。”
士卒言听计从,赶紧把禾娘捆了个结结实实,堵上嘴,一起送到裴玄静的船上。
刚在船内坐定,船身便轻轻一荡,滑离了岸边。从篷内只能看见船夫足下踏的草履,耳边响起竹篙每次入水时的哗哗声。太宁静的真实,反而更像梦境了,而且让人分辨不清,小船究竟是正在驶入,还是将要离开这一场南柯梦。
夜凉如水,仿佛瞬间入秋。裴玄静打了一个寒战,清醒过来。抬起头,就是从对面射来的,像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目光。
她伸手扯下禾娘口中的布团,又替她松了绑。禾娘腾地站起身来,小船随之一晃。
裴玄静悠悠地说:“我们在河中央呢,你会水吗?”
“我……”船身又接连晃了几下,禾娘脸色发白,不得已坐了下来。
“船前有一个船夫和一名精壮士卒,后甲板上还有一个士卒。”裴玄静道,“总之,不管你愿不愿意,靠岸之前还是乖乖地坐在船舱里面吧。”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要不然呢?由着你被关进大牢里去?”
“我情愿被关进去!要死,也和他死在一块儿。”
“崔郎吗?”裴玄静平静地说,“他不会死的。”
“你还好意思说!明明是你害苦了他。”
“我害他?”
“他遭到严刑拷打,你凭什么可以走?分明就是被你害的!”
裴玄静摇了摇头,无意反驳。
没人说话时,岸边草丛中的促织就叫得越发欢畅。一轮明月倒映在平静的水面上,素光垂手可拾。
过了许久,裴玄静问:“聂隐娘呢?她怎么肯放你走了?”
“她说不想要心猿意马的徒弟,所以只将我带出长安,就算是信守承诺了。她要我自己决定,想不想继续跟随她。我扭头便走了,她也没有拦我。”
“然后,你就找到了崔郎?”
禾娘气呼呼地抿起嘴。
“长乐驿和潼关驿,是你两次潜入我的房中,对吗?他让你从我的行李里寻一样东西,可是没有找到,于是他便改变了策略,想引我在危难之际,自己将东西拿出来。”说到这里,裴玄静的语气里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怨愤,“所以今日的局面,实在是他咎由自取的。”
“你少得意!我会去救他的!”禾娘悻悻地说。
“你?”裴玄静道,“崔郎身负刑伤,一时半会儿是动弹不得的。你还是让他待在县衙里好好地养伤吧,休得胡为。对你对他都好。”
禾娘愣了愣,兀自嘴硬:“该怎么做我自己知道,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地装好人。”
裴玄静疲惫地笑了笑,不再与她争辩下去。
小船悄然无声地前行着。
“都怪你。”
裴玄静一怔,方才醒悟是禾娘在说话:“唔,你说什么?”
“我说都怪你!”船舱里没有点灯,仅有水面上泛起的一点儿微光照进来,映出禾娘稚气未脱的面孔。这时候的她,比裴玄静之前所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真正的女孩子。
“头一次见到你我就讨厌你,那回要是不让你进门,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她气鼓鼓地说,“可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原先我有家,贾老丈就像亲爷爷那样疼爱我。我虽然没有爹娘,可一样过得很开心。我们的院子里总是住满了人,都是些穷苦百姓,但都特别善良,我从没见过一个坏人,也用不着对任何人有戒心……”
禾娘的声音低下去,裴玄静情不自禁地应道:“……我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禾娘又拔高了声音,“你根本不知道我原先的家有多好!逢年过节,宫里总会派人送来好多吃的用的。我们的院子连金吾卫都不敢进。有几次朝廷抓通缉犯,王公大臣的宅邸可以搜,唯独我们的院子谁都不许擅闯。那年春明门外发现暴民,京兆尹还派了人专门来保护我们的院子。崔郎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就说,我家的院子是全长安最安全最安宁的地方。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爷爷也死了……”她举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裴玄静感到心酸,又想起王义,更是悲从中来。很显然,禾娘对抚养自己长大的贾昌老丈感情很深,却不怎么想念父亲。也难怪,毕竟这个父亲对她没有养育之恩,而是从天而降似的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猛地,裴玄静想起一件事来:自己和叔父都认为,是刺客以王义的女儿为要挟,才使得王义有口难言。直到现在裴玄静才明白,要挟王义的正是崔淼!但他并没有强迫王义的女儿,恰恰相反,是禾娘心甘情愿地为他提供帮助。对王义来说,一旦向朝廷举报刺杀,那么禾娘必将受到牵连,更要命的是,她一定会因此恨透了王义,再也不肯认他为父。所以,王义才左右为难吧……
裴玄静看着禾娘——这个少女有没有意识到,她的父亲几乎就是被她自己害死的呢?她是否曾感到过一点点内疚和悲伤?
不。裴玄静对自己说,王义肯定只希望禾娘平安与快乐,再无其他。
她想起来一件事:“禾娘,你爹爹有一样东西要我转交……”
“不要对我提那个人!”禾娘喊起来,“是,除了你还有他。就是你们两个人先后出现,才把我的日子彻底搅乱了!他还非要我做聂隐娘的徒弟,根本就不管我愿不愿意。”
“请隐娘出手是为了救你。”
“我根本不需要人救!”顿了顿,禾娘斩钉截铁地道,“我恨你,我恨你们!”
裴玄静低下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头一次认识到,原来人间最刻骨又最平常的亲情也并非理所当然的。在生命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埋藏着阳光照耀不到的荒芜。
禾娘是一个多么不幸的女孩啊,偏偏又那么无辜,无辜到没有办法去拯救。
小船继续顺流而下,再也没有人说过一个字。
水面渐渐变得清透起来,晨曦如同神迹降下——天亮了。仇恨与罪恶随同黑夜一起退场,天地重现和煦温柔。
周遭顷刻间便喧闹起来。两边岸上传来相互糅杂的鸡犬声、鸟声还有人声。一只又一只小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在他们的旁边忽前忽后,逐浪而行。船夫兴之所至,还会亮嗓高歌一曲。
禾娘早坐到甲板上吹风去了,裴玄静却连朝岸边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一味盯着水面。
河水是多么清澈啊,带着两岸的连绵山峦,绿树茅屋的倒影跳入她的眼帘。草木的清香、润泽的水气扑面而来,挡也挡不住。似乎只要一抬手,便能牵来一缕脉脉云雾、袅袅炊烟。直到此刻,裴玄静依旧无法相信,昌谷就要到了。
禾娘回到船舱中:“你不出去看看?”
裴玄静摇摇头。
禾娘好奇地端详着她:“你怎么了?”
“我……”
“你害怕了?”禾娘露出孩子般的狡黠神情,“我听说,你是来嫁人的?”
裴玄静点头,又摇头。
“到底是不是啊?”
“我是来出嫁的。”裴玄静深吸了一口气,“可是婚约已退,所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有了家室,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会要我……”
禾娘瞪大了眼睛:“那你还来?”
是啊。她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多么执着,甚至疯狂。但谁让她生就这样的脾性,不撞南墙不回头,无论如何都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退婚三年,简简单单一封信就能了结的事情,为什么长吉始终没有回应?是以她总觉得,他并没有放弃,她便也不应该放弃。
裴玄静说:“我就是想来亲眼看一看,亲口问一句。如果他已娶了妻,我便将他赠我的信物留下,自回家去。如果他没有娶妻,就说明他还在等我,我便……”她的脸涨得通红。
“这样啊。”禾娘天真地眨了眨眼睛,“这个李长吉,我倒希望他没娶妻呢。”
仿佛又过了一百年,小船才停下来。
“出来吧。”禾娘在外面叫她。
裴玄静钻出船篷,眼前一片青山绿水。昌谷,果然比她所有的想象加起来都更美好。
护送她们前来的士卒完成任务,原船返回了。
前方云雾缭绕的山麓之下,千竿修竹随风摇摆,隐约露出间间茅舍,应是村庄所在。裴玄静朝那个方向走去,禾娘犹豫了一下,便跟了上来。
来到村庄外头,裴玄静拦住两个追逐戏耍的小童,向他们打听李长吉的家。
“不远啊,就在前面,我带你们去!”大一点的孩子脆生生地说。
“多谢小郎君。”
大孩子正要开步走,又好奇地打量裴玄静和禾娘:“你们是他家什么人啊?”
“我是……”裴玄静一下子语塞,脸却不由自主地发起烧来。孩子奇怪地看她,她愈发不好意思:“我、我……是长吉的亲人。”
“哦。”大男孩说,“那你们跟我走吧。”走了几步,又问裴玄静,“你们没带东西来吗?”
“东西?”裴玄静羞臊地想,可不是嘛,叔父准备的嫁妆已经在河阴付之一炬了。世上有几个新娘会像自己这样,两手空空地送嫁上门……
见她不回答,大男孩转身招呼那个小男孩:“你回去告诉娘,李长吉家来亲戚了。”
小男孩答应一声,跑了。
大男孩边走边说:“他家里断粮好多天了,每天都是乡亲们轮流送些吃食过去。你们既然没带东西,就让我娘多送一些吧。要不也得饿肚子。”
“断粮?送吃的?”裴玄静听得心惊胆战。
“你不知道吗?”男孩停下脚步,“李长吉快死了。唔,说不定现在已经死了。”